蛛丝暗结雕梁网,蝶梦空迷锦瑟音(3)

当天下午,段郎带着白苏珍和段蓝骑马出了大理城,一路往苍山方向行去。王老大人住在山腰一座幽静的别院里,白墙黛瓦,院子里种满了兰花。段郎到的时候,老大人正蹲在花圃里给一株素心兰换盆,双手沾满了泥土,脸上却带着安详的笑意。

“王爷大驾光临,老朽有失远迎。正好,今年的素心兰开花了,王爷来得巧,一起赏赏花可好?”

白苏珍注意到,王老大人给兰花换盆的手势极为利落,动作精准,没有丝毫拖泥带水。而且他的虎口上有一层极厚的茧。

王老大人七十八岁,按理说,这个年纪的老人即使曾经握过刀,老茧也早就消退了。但王老大人虎口的茧还在,而且极厚,比段郎见过的大理军中任何用刀好手的茧都厚。这不是过去的茧,这是仍然在握刀的茧。一个每日种花养鸟的老人,不需要握刀,除非他每天还在练刀。

“王老大人好兴致。”段郎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,“段某今日来,是想向老大人请教一件事。”

“王爷请讲。”

“鸡冠城案。当年的审讯笔录,有一页被人撕掉了。老大人在卷末批了八个字——‘罪在段云,余者不究’。段某想请教老大人的是,这‘余者’二字,指的是谁?”

王老大人给素心兰培土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恢复如常。他将最后一撮土撒进盆中,拍了拍手上的泥,站起身,走到石桌前倒了两杯茶。一杯推给段郎,一杯自己端起来,慢慢饮了一口,才开口。

“王爷,那‘余者’是谁,老朽不能说。”

“是不想说,还是不敢说?”

王老大人看着段郎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极锐利的光——那不是老年人的光,那是刀锋反射的寒光。

“是不能说。”王老大人放下茶盏,“因为那个人还活着,而且他就在这座城里。老朽答应过他,只要他不再动手,老朽就把那个秘密带进棺材。四十年来,他一共动过三次手。第一次是逼死了当年真正的泄密者——段云只是他的替罪羊。第二次是布下了铁鹰,用铁鹰来报复大理段氏。第三次——他已经在动了。”

段郎端起茶盏,没有喝,只是看着茶汤里漂浮的兰花花瓣:“他第三次动手,是要杀谁?”

王老大人沉默良久,说了一个字。

“你。”

白苏珍和段蓝同时站到了段郎身后。段郎却笑了,端起茶盏一饮而尽。

“老大人的花种得真好。什么时候再来向老大人讨一盆。”

他放下茶盏,起身告辞。王老大人没有送,只是坐在石凳上,低着头,用一块白布擦拭手指上的泥土。那泥已经快干了,他还是反复擦拭,像是在擦一把看不见的刀。

走出别院,白苏珍憋了一路,终于开口:“王爷,王老大人说那人要杀你,你为什么不问他是谁?他明明知道!”

“因为他不能说。他的意思很清楚了——那人就在这座城里,而且他的第三次行动已经开始了。王老大人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来守住这个秘密,但他在最后关头选择告诉我。不是说出名字,而是用一个‘你’字告诉我——那人的刀已经架到我的脖子上。”

段郎抬头望向远处的苍山。山腰以上被云雾笼罩,看不见峰顶。鸡冠烟雨,铁门云封。那个“云”字不是段云,是一个已经活了很多年、藏得很深、手握重权的人。他不是孙某,不是高升粒,不是段真断,不是郑玄。王老大人用一辈子的沉默替他保守秘密。能让三朝元老守口如瓶,能让大理寺卿亲手撕毁审讯笔录,此人的权势必定在王老大人之上。

整个大理国,能比王老大人地位更高的人,只有两个——一个已经死了,一个还在朝中。

段郎收住思绪,对段蓝说:“去请段苼来王府。就说,我要查一个人的身世——不是查档案,是查族谱。大理段氏的族谱。”

段蓝愣住:“王爷,您怀疑那个人……是段家的人?”

“他刻的是‘云’,恨的是段云,屠的是鸡冠城,用的是巡山令。”段郎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重,“他不是段家的敌人,他是段家的人。一个被剔出族谱、逐出家族、以死谢罪的段家人。”

他抬头望向苍山,雪峰在夕阳下泛着血色的光。那个人的名字已经浮出水面,但还没有最后确认。他要查族谱——查段云的名字旁边那个被抹去的名字,查一个本来应该死在二十年前却一直活到现在的人。

那个人是段云的同案。当年大理寺卿亲手撕掉的审讯笔录上,被审的人不是段云,是两个。段云,还有他的兄长。兄长因“余者不究”四个字逃过死罪,被逐出宗族,从此在族谱上被抹去名字。多年后,他化名潜入朝堂,用另一种方式报了仇。

他恨的不是大理段氏,他恨的是当年的真相——段云根本不是泄密者,真正的泄密者是当时的兵部侍郎,一个姓段的皇亲。段云兄弟是被推出来顶罪的。那个兵部侍郎至今还在朝中,位高权重。高升粒知道这个秘密,所以他活着;王老大人知道这个秘密,所以他沉默;那个人知道这个秘密,所以他要杀人。

他第三次动手,不是要杀段郎。是要杀那个真正的泄密者。然后他会在鸡冠城的废墟上,完成一场等了四十年的葬礼。

段郎策马下山,身后是渐沉的暮色和渐起的山风。

欲知后事如何,请看《段王爷的江湖》之第8卷《墙里墙外》第十一章 蛛丝暗结雕梁网,蝶梦空迷锦瑟音(4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