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4章 沉灯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陆承洲没有回答。他猛地将夜刃从祭坛中央拔起,反手就是一刀。

刀锋切开身后那团灰白色的雾气,像切豆腐一样,没有丝毫阻碍。那团雾应声而散。但更多的雾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被人从地底召唤。每一团雾里,都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形。

它们没有脸,却都在叫。

“承洲。”

“小洲。”

“陆承洲。”

它们从他的记忆深处找到了那些声音,把曾经熟悉的人全部变成了自己的舌头。

陆承洲站在祭坛中央,浑身的血像被煮沸了。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被那些声音一点点撕成碎片。每一句呼唤都像一根针,扎在他最不愿触及的旧伤口上。他几乎要握不住刀了。

可寻火灯还在烧。

蓝色的光死死地罩着他,像一层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的壳,把那些想要涌进来的东西挡在外面。

“它怕这光。”林深不知何时已经跪倒在祭坛外缘,脸色青白,斗篷被风撕成了几片。她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它现在不敢靠近你。你越稳,它就越弱。它要你慌,要你回头,要你自己走出光罩。”

陆承洲盯着那只竖缝中的巨眼,一步一步朝前走。

每走一步,那些声音就尖利一分。到后来,已经不是人的声音了。是婴儿在哭,是野兽在嚎,是海底的石头互相挤压,是巨浪打碎船骨。所有声音混在一起,像要把他的灵魂碾成齑粉。

但他没有停。

直到他走到了那只巨眼面前三步远的地方。

蓝光像有实质一般,逼得那巨眼不住向后退缩。眼白上的血丝疯狂抽搐,黑雾外围竟开始出现一条条龟裂的纹路,像被晒裂的泥地。

“你到底是什么?”陆承洲问。

巨眼深处,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情绪。

恐惧。

然后,它不再后退。

它闭上了。

是的,那只没有瞳仁的眼睛,像人一样,缓缓地、极慢地合上了眼睑。

下一刻,整片黑雾像被抽走了脊梁,轰然塌陷。

雾主消失了。

不,它融进了祭坛四周的石板中、流水中、废墟的每一道缝隙里,像是被大地重新吸收。那层逼人的压迫感如同退潮般迅速远去,只留下一片被蓝光映得发白的、残破不堪的祭坛。

陆承洲依旧保持着握刀的姿势,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。那盏寻火灯还在他手中亮着,灯焰不动了,稳稳的,像一颗从夜海里打捞上来的、依旧跳动的心脏。

“结束了?”他哑声问。

“没有。”林深撑着从地上站起来,脸色难看得像一张被水泡烂的纸,“它只是退了。你让它感到了威胁,它暂时松开了这里。但雾没有散。”

陆承洲抬头。

果然,祭坛之外的雾还在,虽然淡了许多,却依然灰蒙蒙地包裹着西塘岛,像一层怎样也撕不下来的尸布。

他看向手中的寻火灯,又看向那祭坛中央的缝隙。

“这下面,是什么?”他问。

“西塘岛的海心。”林深走到他身旁,望着那道几乎被黑色石板封死的裂缝,“它还在。只是很弱了。你刚才那一刀和这盏灯,把雾主的形给逼散了,可它没死。它缩回了地脉里。”

“要彻底灭了它,只有把灯沉入海心。”林深说。

陆承洲沉默了很久。

“把灯沉下去,这火就没了。”他道。

“对。”林深说,声音里有种极复杂的情绪,“听潮火不会重来。西塘岛,也不会再复明。”

陆承洲看着她:“那你还要我沉?”

林深笑了。

那笑容很浅,像海面上最后一层薄冰,在风里轻轻颤着。

“我已经不想复明了。”她说,“我只要它死。”

祭坛上的风,冷得像雪。

陆承洲走到裂缝边,低头看下去。黑色石板下,水光极暗,但有一种极缓慢、极微弱的蓝色光在极深极深的地方跳动。像大地的心跳,隔了一层又一层的黑暗,依旧努力地跳着。

他握紧了寻火灯。

然后,跪了下来。

那一瞬,所有雾,都静了。

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

石板很冷。

那冷透过他的膝盖,像是海心深处的温度正沿着地脉一丝丝渗上来。陆承洲单膝跪在祭坛中央,手中的寻火灯发出极稳定的蓝光。那光不再像之前那样刺目,反而变得温温的,像知道自己即将完成使命,把最后一点柔光轻轻铺在他的手背上。

林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,安静得像一尊被雾蚀旧的石像。

“你确定?”陆承洲没有回头。

“确定。”她答得极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“这下面,是西塘岛最后的海心。”陆承洲道,“我这一沉,你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
林深不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,他才听见她的声音,带着一点极不易察觉的笑,像在自嘲,又像是释然。

“我原本就没有什么了。”

陆承洲不再犹豫。

他伸出左手,将寻火灯悬在裂缝正上方。

蓝光从灯口溢出来,像水一样流向裂缝深处,顺着那些黑色石板的缝隙一点一点渗下去。整座祭坛开始微微颤抖,脚下的石板发出细碎的“咔咔”声,像有什么极久远的东西正在慢慢打开。

他松了手。

灯落了下去。

极慢,极稳,像一片被海水托着的蓝色花瓣。它转了几圈,消失在了裂缝深处。

一息。

两息。

然后,整座西塘岛都震了一下。

蓝光从裂缝中喷涌而出,如同倒灌的星河,把整座祭坛都照亮了。那光太强了,陆承洲不由自主地抬起手遮住眼,却仍能感受到那光中蕴含的温度。

那是西塘岛海心的最后一跳。

像鲸落。

海心在沉眠之前,把身上所有的光都吐了出来。

蓝色的光浪以祭坛为中心,朝四面八方奔涌而去。它所到之处,黑雾像被太阳照到的霜一样迅速消融。雾中那些灰白色的影子被光一冲,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就碎成了细小的光粒,慢慢沉入海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