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浓重的乌云遮蔽天幕,唯有两界隔膜的裂隙,流淌着混沌晦暗的微光,将整片火种镇映照成一片诡异的灰银色。
希望的远行队伍整装完毕。三骑健壮的驿马停在文明墓碑之下,马鞍两侧捆着卷轴、残破的光路画卷、记录大战始末的竹简,还有少量干粮与疗伤药。她挑选了两名心智坚韧、不曾被畸变浸染的护卫,两人的回响天赋偏向侦查隐匿,并不擅长正面厮杀。城外山林到处是元老院密探设下的埋伏,这趟奔赴城邦的路途,从踏出镇子大门的一刻起,就步步皆险。
镇子内部的危机却不允许他们立刻动身。
地脉深处那股幽青色古老存在,方才吸收了密探厮杀溢出的能量,震荡变得愈发狂暴。山谷裂隙再一次轰鸣爆发,大批畸变野兽裹挟漆黑瘴气,顺着沟壑奔腾而来;花树残根那边,镜海幻境的溢出没有停歇,一批又一批镜面分身冲破屏障,挥着书页凝成的利刃,向着流民帐篷、护卫工事疯狂扑杀;高空天幕,因果枷锁被聚合体无数畸变触须反复捶打,蛛网般的裂痕不断向外蔓延,临时缓冲域光幕摇摇欲坠,亿万亡魂躁动的意念如同潮水,在光幕内部翻涌咆哮。
“全员布防!”
伊万脚踏滚烫焦土,铸铁回响轰然轰鸣。地底矿脉尽数苏醒,成千上万暗红色金属碎片破土升腾,在空中交织成层层叠叠的盾墙、尖刺牢笼。厚重钢板横亘在镇子西南方,直面山谷涌来的兽潮,滚烫的金属热浪灼烧空气,远处畸变野兽的嘶吼一阵阵传来。
岩壳巨兽身披熔岩硬甲,一马当先撞向金属壁垒。巨兽大口喷吐漆黑腐蚀吐息,滚烫的金属接触瘴气,刺啦刺啦腾起大团白雾,钢板表面飞快被啃噬出密密麻麻的凹坑。数头绞杀行者甩出藤蔓长鞭,越过盾墙缝隙,抽打向后方慌乱躲避的流民。
护卫队举刀迎上,钢刀劈砍在畸变兽躯体上,黑色污血喷涌四溅,可野兽悍不畏死,负伤之后攻势反而更加狂暴。
老亚伯驻守花树残根,永眠回响铺展开大片灰蒙光晕。老人的生命本源已经损耗大半,灰白的发丝被夜风吹得散乱,嘴角不断溢出淡淡的灰黑色血沫。灰色浪潮一遍一遍漫过冲来的镜像分身,安抚它们神魂之中被篡改的暴戾。可地脉每一次震荡,刚刚平复的镜像便会重新狂躁,永眠的慰藉被轻易撕碎。一批镜像分身冲破灰光笼罩,直奔流民聚集地,书页利刃寒光闪烁。
“不能让镜像伤到毫无反抗之力的普通人!” 老亚伯闷哼一声,永眠回响强行超负荷催动,灰色光晕骤然扩张数倍。他浑身皮肤泛起死人般的苍白色,生命之火在这一瞬又黯淡下去一大截。
怀特守在誓约册子旁边,万物契约回响千丝万缕飞射四方。无数纤细银白丝线缠绕住狂奔的畸变野兽与镜像,尝试在它们神魂表层烙下束缚条款。镜像本是记忆投影,畸变野兽神魂被混沌彻底侵蚀,契约很难真正落地生效,大量丝线一碰上去,就被漆黑瘴气腐蚀成漫天飞灰。他一边调度契约网络压制镇内暴乱,一边还要监控集体锚点的消耗,册子纸页上金色纹路明灭不定,镇子各处,不少居民脸上闪过片刻空洞,又一段无关生死的温柔记忆,被锚点无声抽取,用来稳固因果枷锁。
高空之上,陈维的金银光形一半维系缓冲域与因果枷锁,一半沉入镜海幻境。
镜海之内,旧书店与战火废墟的景象往复重叠。身披战甲的巨型镜像周身爬满幽青色纹路,挥舞由无数破碎记忆凝成的巨刃,一遍一遍劈砍向陈维。第九回响金色流光编织成细密罗网,不断剥离侵入艾琳本源的外来侵染。可地脉震荡每上浮一次,就有新的幽青力量顺着根系涌入镜海,修复战甲镜像所有伤口。陈维形体边缘大片光尘随风消散,属于他的记忆持续消融,那些麦田晚风、旧书墨香的片段,在光尘飘散之间,无声归于虚无。
“地脉的存在在借现实厮杀当做养料。” 陈维的意念传遍地面众人耳畔,“每一次厮杀溢出的回响能量,都会被地层深处吸纳。固守防御,只会不断喂养它的力量。”
就在这时,异变陡生。
山谷方向,一头体型远超普通巨兽的畸变领主,踏着满地碎石走出裂隙。它躯体由无数扭曲的兽类残躯拼接而成,浑身缭绕浓稠如实质的漆黑瘴气,头顶长着数根弯曲的骨质长角,角尖不断滴落腐蚀粘液。领主仰头发出震彻山野的咆哮,吼声裹挟狂暴的畸变回响,冲击波横扫四野。
外围好几层金属盾墙,在这一声咆哮之下,轰然崩裂,金属碎片漫天纷飞。
“是裂隙诞生的畸变领主!” 伊万瞳孔骤然收缩,铸铁回响全力催动,数十根数丈长的淬火钢矛从地底冲天而起,裹挟赤红高温,朝着领主躯体飞射而去。
钢矛刺入领主拼接而成的躯体,黑色污血喷涌而出,可怪物没有致命要害,伤口转瞬之间,又有扭曲的血肉疯狂增生,将穿刺的创口重新填补。领主巨掌一挥,大片漆黑瘴气浪潮席卷向前,冲垮剩余的金属工事,无数中小型畸变兽跟在领主身后,如黑色潮水,向着火种镇内部猛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