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济康通过一个死人的银行账户转出三十七万。这个账户用的手机号绑定在曹学明儿子名下。
这笔钱——是什么钱?
如果是正常的商业往来,不需要用死人的账户。
如果是行贿,有更隐蔽的方式。
三年前。陶正清出事那个月。三十七万。
陆诚想到了一种可能。
佣金。
杀人的佣金——或者灭口的报酬——或者“善后费”。
他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。
在“曹学明”这个名字旁边,加了一个新名字——“曹磊”。然后用一条虚线连接了李济康和曹磊。虚线上标注了“37万”。
“这不是直接证据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。“账户是死人的,取现无监控,手机号只是间接关联。一个好律师可以把这条链打成筛子。但它是一条线——一条值得继续拉的线。”
他看向黄涛。
“继续查曹磊。他名下的所有账户、所有手机号、所有资产。查他的社交圈、工作履历、有没有案底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老赵——”
“在。”
“是时候跟曹学明见一面了。”
赵宗华的表情紧了一下。但他没有犹豫。
“怎么见?什么身份?”
“就用旧案复查的名义。礼貌性地走访。告诉他我们在复查他任期内的一些旧案,请他配合了解情况。不提陶正清,不提宋远征——先看他的反应。”
“他如果不配合呢?”
“他会配合的。”陆诚说,“一个退休的前副局长,面对现任分局的正式走访,如果拒绝配合——那本身就是一个信号。”
“如果他配合,但什么都不说呢?”
“那也是一个信号。”陆诚说,“什么都不说的人,往往是最害怕说错话的人。”
他看了看时间。
“明天上午。我和老赵去。”
赵宗华点了点头。
走出办公室的时候,王霄在后面叫了一声:“陆队。”
陆诚回头。
王霄的表情有些犹豫。
“注意安全。”他说。
陆诚看着他,点了一下头。
他知道王霄说的“安全”不只是身体上的。
翻旧案得罪的是人。得罪的人越大,反噬就越猛。
但刑警不是看人脸色的职业。
证据指到哪里,他就走到哪里。
……
这天晚上,陆诚没有回宿舍。
他在办公室里坐到了深夜。
不是在看案卷——案卷已经看了无数遍了。他在想。
想的不是案情——案情的脉络已经基本清晰了。他在想另一件事。
许卫中说过一句话:“这个案子如果牵扯到曹学明或者更上面的人,你不要一个人扛。”
更上面的人。
曹学明是副局长。副局长上面是局长。局长上面是区里的领导。再上面——
一条两亿规模的工程利益链,不可能只靠一个副局长就能运转。招投标、土地审批、质量验收、资金拨付——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不同部门的配合。这些配合不可能是无偿的,也不可能是自发的。
一定有一个人——或者一个核心圈子——在协调这一切。
李济康是这个圈子在商业端的代理人。曹学明可能是公安端的。高建国可能是规划端的。那个吴科长可能是住建端的。
但谁是这个圈子的中心?
陆诚不知道。
他打开笔记本,翻到最早写下的那行字——“谁最不希望这两个人说话?”
答案越来越清晰了。但最终的那个名字,他还没有看到。
窗外的夜色深沉。远处的街灯依然排成一条线。
省略号的后面,是什么?
他现在已经翻到了第一页。后面还有很多页。
陆诚关了台灯,但没有合上笔记本。
他拿出手机,看了一眼。没有新消息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不太像他会做的事——他翻出手机相册,找到了一张照片。
是在塘坎村拍的。不是案发现场的照片——是他离开院子的时候,回头拍的那一张。
王桂英搂着甜甜,阳光照进来,影子很长。一老一小一狗。
他看了几秒钟,把手机放下了。
虽然做刑警一年不到,但他已经见过太多的死亡。每一个死者的背后,都有一群活着的人——他们的父母、配偶、孩子。破案不能让死者复活,但可以给活着的人一个交代。
方敏华等了三年。陈素兰等了两年多。
她们等的不是赔偿,不是道歉——是真相。
真相是欠债。查不出来,那笔债就一直在。
陆诚闭上了眼。
明天要见曹学明了。
这是整个案子里最关键的一步棋——不是因为曹学明一定会说什么,而是因为见他这个行为本身,就等于把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。
石头扔下去,水面会起涟漪。涟漪会传到岸边。岸边站着的人——那些以为水面永远平静的人——会做出反应。
而反应,就是破绽。
陆诚睁开眼,站起来,关上窗户。
秋天的夜风已经有凉意了。
他走出办公楼,天上的星星还是很多。跟那天晚上吃完酸菜鱼时看到的一样多。
但今晚的星星,看起来像是更远了一些。
——不是星星更远了。
是他要走的路更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