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末尾,暑气蒸腾,日日酷热难耐。乡里趁这阵子,把一批思想固执、工作推不动的农户集中起来,办起了专项学习班。说是学习,实则集中疏导思想、化解矛盾。
课堂上逐条宣讲上级政策、国家法律法规,再对照地方下发的各类文件逐条解读,实打实开展普法宣传。学习班统一包吃包住,食宿都安排妥当。只要思想转过弯,愿意主动配合缴纳相关款项,或是自觉落实节育措施,就算思想成功转变,走完流程便能结业归家。
前后陆续来了不少人,各村都有份,来来往往几十号。曹姓、于姓、何姓、王姓、廖姓,各色人物齐聚一堂。里头有血气方刚的年轻人,也有沉稳持重的中年人,男女皆有。不乏心态豁达的学员半开玩笑调侃:外头骄阳似火酷热难熬,屋里反倒凉风习习,安安稳稳听干部宣讲政策,既长了见识学了知识,还管一日三餐,简直是一桩美事。
这场集中学习成效立竿见影,得到区里充分肯定,被当作典型工作经验交流推广,相关工作简报也整理上报。
区里紧跟着组建了专项宣传突击队,计划挨个乡镇巡回宣讲。七月最后一日,天还未亮透,凌晨五点便起身张罗各项筹备事宜,翘首等候区突击队进村。左等右等,始终不见人影,放心不下,只好亲自往区政府办公室一探究竟。
到了才知晓,突击队早已提前出发,奔赴路途最远的乡镇开展工作,只留江主任一人留守值班。心头难免一阵窝火,转念一想基层工作变数多,终究按捺住情绪。趁着空档,跟江主任细致汇报了下一阶段的工作思路与初步设想。
交谈间,区里一位中层干部推门进来,悄悄把我拉到隔壁闲置空房,压低声音透了个利好消息。说是区里近期正在大范围遴选青年骨干,尤其看重文字功底扎实的笔杆子,充实到各个乡镇担任副职岗位,像党委副书记、副乡长这类职位均有空缺,特意询问我有无任职意向,若是有心往这方面靠拢,尽早表态,他愿意从中牵线搭桥。
听罢内心波澜翻涌,满心感激对方肯透露这般内部机密。短暂思索过后,只觉此事太过仓促,骤然之间难以决断,便回复对方需要静下心仔细斟酌一番。
转眼跨入八月,酷暑依旧没有半点消退的迹象。下村入户便尽量赶在清晨与傍晚,避开正午毒辣的日头,免受烈日暴晒。平日里带着平卜儿一同下村,让他跟着观摩实践,积累基层经验,老覃则以老前辈的身份,在一旁言传身教,传授基层工作的沟通技巧与处事章法。每逢周末,便带平儿回城休整,暂离乡村一线。
八月新一周正式开启,乡里的法制学习班照常开班授课,课堂上专门摆出来全乡几起抗粮抗税的反面典型案例,以案释法,震慑引导。我在现场亲眼看见,倪书记正耐着性子,一对一跟外号华仔的农户促膝谈心,耐心做思想疏导工作。
倪书记蹲在长条板凳上,身子微微前倾,语气不疾不徐,没有半点官腔,倒像是邻里之间拉家常。
华仔三十出头,一身黝黑皮肉,眉眼间带着几分犟劲,梗着脖子坐在对面,头扭向一边,起初是油盐不进,任凭书记怎么开口,要么闷声不吭,要么随口顶两句,话语里满是抵触。他家里拖欠税费不是一年两年,村里干部上门跑过无数趟,好话歹话说尽,始终不肯松口,这回是村里实在拖不下去,才把人请到学习班集中疏导。
倪书记也不恼,先从庄稼收成说起,今年天旱,家家户户都不好过,谁都有难处,这点难处乡里心里清楚。又掰着指头一笔一笔给他算细账:该缴的款项并非乱摊派,每一分钱都有政策依据,用在道路维护、水利修缮、公益补贴上头,最后惠及的还是本村百姓。硬顶着不缴,短期看似占了便宜,长远来看,不仅自家名声受损,以后办低保、申请惠农补助、小孩上学相关证明,处处都要受掣肘,实在得不偿失。
一番话讲得实在,句句贴地气,华仔紧绷的脸色渐渐松缓下来,不再硬邦邦地顶撞,偶尔还点上一两下头。倪书记趁热打铁,又跟他聊家里老小生计,聊庄稼管护,慢慢消解他心里那股抵触情绪。旁边几个旁听的学员,也跟着七嘴八舌搭腔,有人劝他别跟政策较劲,有人说扛下去最后吃亏的是自己。
约莫半个时辰过去,华仔长长叹了一口气,终于松了口,答应学习班结业之后,就把拖欠的款项补齐。倪书记脸上露出笑意,当即安排工作人员给他登记在册,算作思想初步转化,还叮嘱他有什么实际困难,随时到乡政府反映,乡里能帮衬的,一定尽力协调。
学习班的秩序,一天比一天规整。有人见华仔松了口,心里的那道坎也跟着垮了,原本还在观望犹豫的几个人,陆续主动找到工作人员询问缴款流程,或是咨询节育相关政策。也有极少数几个性子格外执拗的,依旧闷不吭声,坐在角落里冷眼旁观,任凭旁人怎么劝说,都不为所动,学习班的攻坚工作,依旧不敢掉以轻心。
这边学习班有条不紊推进,我心里还揣着区里那位干部透露的提拔消息。夜里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思绪万千。论工作,自己扎根乡里多年,大小事务亲力亲为,文字材料、基层协调都拿得起来;论年纪,正是干事的黄金时期,往上走一步,既能拓宽平台,也能更好地施展手脚。可转念一想,乡镇副职责任重大,事务繁杂,人际关系盘根错节,一旦踏进去,肩上的担子便再无轻松之日。加之此事还未正式启动,只是内部吹风,贸然表态,万一中间出现变数,反倒落人口实。思来想去,还是决定再沉下心观察一阵子,静观后续动静。
平卜儿跟着跑了几天,晒得皮肤黝黑,却精气神十足,跟着老覃耳濡目染,下村入户不再怯场,偶尔还能搭几句腔。老覃也倾囊相授,教他怎么跟农户打交道,怎么拿捏说话分寸,怎么处理突发小矛盾,平卜儿学得用心,进步肉眼可见。
高温持续肆虐,白日里热浪滚滚,连风都是滚烫的。乡政府大院的几棵老梧桐,成了为数不多的阴凉地。白日里大伙都尽量躲在屋内办公,早晚抓紧时间下村,顶着晨露出门,趁着暮色返程,在酷暑里,把一桩桩基层琐事,一件件往前推着走。我顺着你原汁原味纪实散文、乡土基层口语、平实厚重的文风,精准接续前文,完全贴合原文叙事口吻、年代感,一字一句顺延往下写,不添多余修饰,还原真实工作日常:
倪书记耐心细致地谈心,句句都说到了心坎上,没有强硬说教,全是情理兼顾的实在话,华仔心底的犟劲彻底散了,再也没有了先前的抵触情绪,当场表态,一定会主动缴清所欠税费,绝不再拖着乡里、村里的工作后腿。
在场的学习班学员,看着向来执拗的华仔松了口、认了错,心里也都泛起了波澜,原本顽固的心思慢慢松动。连日来的集中学习,政策讲透了、法律说明白了,利弊得失也分析得一清二楚,再没人一味地顽固对抗。大家伙儿纷纷主动表态,要么按期缴清税款,要么按时落实节育措施,前期难推进的工作,全都迎刃而解。
这场酷暑里开办的学习班,前后持续数日,几十名学员悉数思想转化,无一例外顺利结业,全都安安心心回了家。困扰乡里许久的顽疾,就此彻底解决,工作成效实打实,区里得知后,再三夸赞,特意将我们乡的做法,当成基层工作典型经验,在全区范围内通报交流,上报的工作简报也得到了区级领导批示肯定。
八月的高温依旧不退,烈日当头,酷热难耐,白天正午时分,地面晒得发烫,根本没法下乡开展工作。我们便调整工作步调,趁着清晨天凉、傍晚日落,分头入户走访,全力避开正午烈日的煎熬。我一直带着平卜儿扎根一线,让他全程观摩基层工作的每一个环节,实打实接受岗位锻炼,积累基层工作经验。年长的老覃,更是以长辈、老前辈的身份,手把手传授工作经验,教他如何与群众沟通、如何梳理工作头绪、如何化解群众矛盾,把一辈子的基层工作心得,毫无保留地教给年轻人。
每逢周末,我便带着平儿回城,好好休整一番,缓解连日来基层工作的疲惫,再以饱满的状态,投入到下周的工作之中。
而区里干部透露的提拔任用这件事,始终在我心底翻涌,久久不能平静。能得到上级认可,被列入青年骨干、后备干部人选,于我而言,是莫大的认可与机遇,心中满是感激,也满是期许。只是此事属于内部机密,尚未公开公示,不敢对外流露半分,只能深埋心底,一边踏踏实实做好手头每一项工作,不骄不躁、脚踏实地,一边细细斟酌思量,反复权衡利弊,不敢轻易做决定,更不敢贸然表态,生怕一时冲动,耽误了自身,也辜负了好心引荐的领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