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徒明紧紧攥着那枚冰冷的狼头铜符。

铜符的分量沉甸甸的,压在手心,更压在心头。

那狰狞的狼头仿佛活了过来,无声地嘲弄着眼前的一切。

转轮藏的精巧机关。

霉变粟米的欲盖弥彰。

军中符验的赫然出现。

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。

这洛口仓,绝不仅仅是一个废弃的粮仓那么简单。

空气中,那股甜腻与腐败混合的气息,似乎更加浓重了,丝丝缕缕,钻入鼻腔,粘稠得令人作呕。

胡玉儿秀眉微蹙,警惕地环视着这间小小的密室,流星锤的链子在她指间无声滑过。

铁蛋则是一脸的嫌恶与不解。

“就为这破玩意儿?又是机关又是墙的?”

他踢了踢脚边散落的霉变粟米。

司徒明没有回答,他的目光越过陶瓮的碎片,投向密室的上方。

头顶是厚重的夯土结构,支撑着整个仓库的重量,巨大的檩条纵横交错,隐没在黑暗中。

他的视线,如同鹰隼般锐利,扫过那些粗壮的木料。

《营造法式》中的图谱,不仅仅有转轮藏。

还有各种利用杠杆、榫卯、配重设计的防御或隐藏机关。

这密室的发现,只是冰山一角。

“上面可能还有东西。”

司徒明沉声道。

他指了指头顶的檩条。

“我上去看看。”

胡玉儿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
“小心。”

铁蛋则瞪大了眼睛。

“明哥,那上面黑黢黢的,能有啥?”

司徒明没多解释,走到墙边,深吸一口气,双臂发力,脚尖在夯土墙面上借力,身体灵巧地向上攀爬。

他的动作轻盈而敏捷,很快就抓住了最低的一根檩条。

入手粗糙,满是陈年的木刺和厚厚的积灰。

一股腐朽的木头味扑面而来。

他调整呼吸,手臂肌肉贲张,继续向上。

檩条之间的距离不小,每向上一步,都需要精准的判断和强大的臂力。

密室里很安静,只有司徒明攀爬时衣物的摩擦声,还有木头偶尔发出的轻微“嘎吱”声。

汗水,顺着他的额角滑落,滴进眼睛里,有些刺痛。

他眨了眨眼,继续向上。

就在他抓住一根看起来与其他檩条并无二致的横梁,准备再次发力时——

“咔哒。”

一声极其轻微,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司徒明耳边的机括声!

他心中警铃大作!

不好!

几乎是同时,他脚下踩着的那块檩条,毫无征兆地向下翻转!

紧接着,如同多米诺骨牌被推倒,他上方、下方,一连串的檩条,瞬间失去了支撑力,接二连三地向下翻转!

连环翻板!

司徒明的身体骤然失去平衡,向下坠落!

“明哥!”

铁蛋惊呼出声!

胡玉儿也是脸色一变,手中流星锤瞬间扣紧!

电光石火间,司徒明腰腹猛地发力,身体在空中不可思议地一拧,手臂闪电般探出,险之又险地抓住了一根尚未完全翻转的垂直立柱!

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的手臂一阵剧痛,虎口几乎要撕裂开来。

他整个人悬在半空,下方是不断翻转、发出“哗啦啦”声响的木板。

那些翻转的木板,露出了它们光滑的背面——赫然是一条条倾斜的滑道!

这些滑道最终汇向仓库中心的一个巨大漏斗状结构。

粮斗滑道!

这是利用机关,快速倾卸粮食的设计!

但司徒明的目光,却死死锁定在其中一条滑道的侧面!

那里,本应是平滑的木质边缘,此刻却清晰地显露出一些不规则的凹槽!

那些凹槽排列紧密,边缘带着一种诡异的、非自然的锯齿状痕迹!

那形状……

司徒明瞳孔猛缩!

他认得这种痕迹!

不,准确地说,他在一本极其罕见的西域图志上,见过类似的图形注解!

袋鼠齿痕?!

一种只生活在遥远南方大陆,以强劲后腿和独特牙齿闻名的奇特生物!

它们的牙齿形状,与这些卡槽的锯齿痕迹,惊人地相似!

用袋鼠齿痕改造的卡槽?

这怎么可能?!

这匪夷所思的发现,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司徒明的思绪!

这洛口仓的秘密,比他想象的还要离奇,还要诡异!

就在此时,下方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“吱吱”声!

以及铁蛋惊恐的叫喊!

“老鼠!好多老鼠!”

原来,刚才连环翻板的巨大动静,加上散落满地的霉变粟米,惊动了仓库里潜藏的鼠群!

黑暗中,无数双绿油油的小眼睛亮了起来!

密密麻麻的老鼠,如同黑色的潮水,从四面八方涌向密室中央!

它们的目标,是那些散落的粟米,也是活生生的人!

“快跑啊!”

铁蛋吓得魂飞魄散,哪里还顾得上看上方的司徒明,拔腿就往密室入口跑!

但他慌不择路,脚下又被陶瓮碎片绊了一下!

“哎哟!”

铁蛋一声惨叫,身体失去平衡,朝着旁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摔了过去!

那个角落的地面,似乎与其他地方不同,铺着几块松动的石板。

铁蛋这一摔,正好踩在其中一块石板上!

“咔嚓!”

石板向下塌陷!

铁蛋整个人瞬间掉了下去!

“铁蛋!”

胡玉儿惊呼,想要过去,却被汹涌而来的鼠群阻挡了片刻!

“噗通!”

重物落地的声音,从下方传来。

紧接着,是铁蛋带着痛苦和惊讶的闷哼。

“呃……什么玩意儿硌得慌……”

胡玉儿击退几只扑上来的老鼠,几步冲到那个塌陷的洞口边。

下面是一个更深的土窖,漆黑一片。

“铁蛋?你怎么样?”

“没事……就是屁股疼……”

铁蛋的声音从下面传来,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,还有一丝疑惑。

“这下面……好像有个盒子……哎?这上面还镶着个……耳环?”

耳环?

胡玉儿一愣。

司徒明此刻也稳住了身形,听到下面的对话,眉头皱得更紧。

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,试图将这一切联系起来。

转轮藏,军符,翻板滑道,袋鼠齿痕卡槽,老鼠,地窖,镶嵌玉耳环的铜匣钥匙……

与此同时,胡玉儿的目光,落在了密室角落,靠近原本墙壁机关的一个大型木制结构上。

那似乎是某种水力驱动的分粮装置,只是早已干涸废弃,布满灰尘。

刚才鼠群涌动,带动了气流,吹起了一些积灰。

就在装置底部一个不起眼的接缝处,一抹微不可察的红色,吸引了她的注意。

她走上前,蹲下身,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捻起那抹红色。

那是一小截断裂的丝线。

颜色是极深的茜红。

这种用茜草反复浸染才能得到的颜色,通常用在极为精细的刺绣贡品上。

而且这线头断裂的样式,以及旁边木头上极其细微的刮痕……

胡玉儿眼神一凝。

这是某种特定刺绣图案收尾时,才会用的特殊打结方式留下的痕迹!

这种技法,她只在一个地方见过——宫廷绣坊供给皇室的某些特定图样上!

一根本应出现在皇宫内院,绣在龙袍凤褂上的茜草染线,竟然会出现在这荒废粮仓的水流分粮装置底部?

司徒明终于从立柱上滑落下来,稳稳落地。

他看了一眼胡玉儿手中的红线,又望向铁蛋消失的那个地窖入口,最后,目光落回自己手中那枚冰冷的狼头铜符上。

线索越来越多,却也越来越乱。

军方,诡异的机关改造(袋鼠齿痕?),和田玉耳环,宫廷刺绣线……

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,被一只无形的大手,强行扭合在了这阴森诡异的洛口仓之中。

那股甜香混合着霉味,依旧在空气中飘荡。

仿佛一个无声的警告,又像是一个致命的诱饵。

这背后,到底隐藏着怎样一个惊天秘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