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这一个往前的动作,好似群山前移,碾所见一切为蝼蚁微尘。
其背后所负丘山弓,更发出破阵乐般的弦响,使人如坠沙场中。
真名将也!势摧天下!
可当他虎眸一抬,眼中却不见骑驴人。
迎面却有一只大手,一只越来越巨大的手掌……它倾盖于天,遮天蔽日,却又在纪羽扬的视野中,化为一座古老而尊贵的石质牌楼。
倾天而下!
众只见,纪羽扬静立当场,持矛未再动。
背后弓,弦响九声而静。身上甲,复听六鸣,而甲叶落纷纷!
姜无咎的手,按在纪羽扬脸上,就那么轻轻地一推,便似玉柱倒。而他悠然往前,含笑走向金乌太子:“殿下以为,我的名字,也该被抹去吗?”
“舍妹阳歆,也在东域四绝顶之列。”阳珩微微一笑,反问道:“姜兄觉得自己的名字应在此列吗?”
长庚公主阳歆!
阳国第一美人,也是当代显名的天骄。
姜无咎以手抚额,有些头疼:“说起来……这名号还真不错。我先时没能体会它的妙处。”
阳珩下巴微扬,又道:“还有东华绝羽,於陵殊怜,也在此列。”
姜无咎放手往前看,便恰恰看到站在那里的於陵殊怜。脸上笑容顿时灿烂,灿烂的都有些……晃眼睛。
“无咎兄弟——”鼻青脸肿的妘晖迎上前来,正要抱住好兄弟,互诉衷肠。
姜无咎顺手把酒葫芦塞到他怀里,目不转睛地往前走,异常认真地看着於陵殊怜:“能与姑娘齐名,这真是……我的荣幸啊。”
於陵殊怜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的强大,这时才发现他还很英俊,但只是轻轻扬眉:“我们认识?”
姜无咎温柔地摇头:“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……以后会经常见。”
“咳——”阳珩恰到好处打断他们的对视:“刚才那就是……朝天阙?”
姜无咎回头看他,笑道:“金乌太子好见识!此术草创未久,只在天京城用过一次,竟也逃不过您的眼睛。”
“好杀术!好名字!”阳珩赞不绝口,顾左右曰:“记下来,姜无咎以朝天阙朝于天雄——天下当知此豪杰!”
姜无咎彻底地转过身来,背对着於陵殊怜,而正面与阳珩相对,笑着摇头:“朝天阙当不在此。”
“嗯?”阳珩瞧着他:“那世上还有何处能立?”
姜无咎大笑:“世上必有雄城雄于天雄者……为吾宫室!”
这一刻,散漫不见,王气尽显。像行云布雨的真龙,偶然间推开云雾,显露峥嵘!
阳珩的表情第一次变得严肃。
这位金乌太子,负起手来。
整个天雄城楼,一霎肃杀,戍卫城楼的甲士,齐刷刷向这边看来。
天地有静杀之气,往来喧嚣之人声,也猝然地消寂了。
他看着姜无咎,负手而扬头:“世上已经没有齐国了。姜无咎,你可以是亡国皇子,也可以是大国上卿。前路自决,岂可自误?”
姜无咎笑着与他对视:“我在,齐国就在。”
“你真的在吗?真的来过吗?”阳珩负手看他:“你知不知道,在这天雄城,任何事情,都要问过孤……才能算!”
姜无咎笑道:“你杀不了我。”
“当然阳国可以——”
他翻掌取出一块玉牌,肃容举在阳珩面前:“中央天子令!”
此言一出,此牌一举,四下无声!
就连阳珩,也沉面不语。
姜无咎有些失望地叹息:“一块中央天子令,竟能叫东域无声……岂我愿见?”
不等众人说话,他又抬声:“我受中央天子令,使制东国!”
就这么昂扬地说着,走近了阳珩,在这位金乌太子耳边,轻声问道:“但不知东国是否为阳国?”
姜无咎这次离开天京城,是得到中央天子的授权,来“制东国”!
他要视谁为敌,打击哪个国家,其所能得到的支持,将是不可想象的!
想到这些,阳珩心绪沉重。
旸国才覆,九国才裂,阳虽鼎盛社稷,匡一却不能速得。天京城竟是这点时间都不给么?
还有姜无咎,身为东域之人,甘为中央之爪牙!
却听得姜无咎在耳边说:“金乌太子,你不想触这个霉头,阳国不想顶在前面,被中央帝国敌视——我来。”
最后两字如雷霆经空!
姜无咎字句清晰,慢条斯理:“我将复齐。”
他笑着回手一指:“把纪将军借给我,再借我一千骑兵,如何?”
“这中央天子令,我将还赠中央。”
“中央欲制东国,先制我姜无咎,制齐也!”
“……如何?”
阳珩一时慑住。
在长久的沉默后,涌动的是几难自抑的杀机!
如此人物……如此人物!怎能留他?
可他手持中央天子令……杀之辱景,杀不得。
若以势强压,焉知他不会持令回身,引军临阳,就做一个中央帝国制东大将?
阳珩向来自负果决,此时却犹疑。
就在这时,远远有一声响起——
“姜无咎!你还敢来天雄!”
声如切玉,琅琅动听。
众皆侧目,只见一戎甲披身的女子,提弓按剑,大步行来。长披猎猎,如带一片肃杀之红云。
姜无咎定定地看着她,终是一叹:“这一生,我该来一次天雄。”
“你欠我的——”长庚公主阳歆,蓦地拔剑出鞘,剑冷声冷:“不是这一句!”
姜无咎收起中央天子令,从正在灌酒的妘晖手上把酒葫芦拿回来,又牵上了自己的驴,对阳珩说了声:“兵不借了。”
就这样牵着青驴往城楼下走,一如他来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