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顺喜来禀告说有人给太后递了信之后,赵怀宁便隐隐觉得不安,便派顺喜又去打听。

在发现是那群在他刚登基时催婚最厉害的臣子们时,赵怀宁再也坐不住,连忙让赵怀逸回去跟太后说不要管那些事。

至于为什么他不肯亲自去说……

赵怀宁在书房中坐立难安,表面上在看书,其实一个字也读不下去。

每每发生这种事,他还是不敢面对母后,母后对他虽然不是从前那般,但他依旧担心着什么时候母后会变回去。

他没忘记刚登基时,母后留了几名官家女子在宫里,那几位姑娘天天打着太后的名号来烦他,他便不能像对待其他人一样对待她们。

时间一久,赵怀逸真的有些不耐烦了。

可他又不敢将她们赶走。因为这毕竟是母后对自己难得的关心,如果强硬地赶走那帮官女,恐怕要被母后误会自己不肯接受她的好意,不给她面子,关系只怕要更差。

刚登基时,赵怀宁杀鸡儆猴,用流言压下了大臣们的逼婚。

现在流言才刚散不久,他们就又起了这份心思,还把主意再次打到了太后身上。

赵怀宁派顺喜去慈宁宫门口守着,看太后什么反应。

没过一会儿,顺喜带回来了一封信,说是太后亲手写的。

赵怀宁拆开看了两遍,突然笑了。

母后……果然不一样了。

赵怀宁想了想,又拿起自己的印章,在信件的末尾,太后的印章下又盖了一下。

“把这封信递出去。”

有了他的印章,说明他对母后的决定是支持的。

信上说的好听,若是哪家大臣有想嫁的人家、想娶的姑娘,尽管向太后提,太后一定给赐婚。

可谁敢提?

谁家没有几个孩子,又有谁敢保证今天我让女儿嫁去了一品大员家,明天不会有了一个八品的小官之女被塞进自己家里来?

到时候他们拒绝都没理由——你因太后的话得了天大的便宜,怎么不许别人得便宜了?

看着顺喜把信递了出去,赵怀宁心情瞬间畅快起来。

只要母后不逼他,他就没什么可担心的。

相对于为了搪塞那些臣子而随意选几名妃子,让她们被这皇宫困死,不如自己态度坚定一些,绝不妥协。

第二天午时用过了午膳,林默便将殷竺茗传召进了慈宁宫。

殷竺茗采买药材的工作已经完成了,她这次来,顺便带着出入宫的玉牌来交还太后娘娘。

林默让嬷嬷收下了玉牌,见殷竺茗就要告退,忙拦住了她。

林默笑着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:“坐吧,同哀家聊聊天。”

殷竺茗莫敢不从,乖乖坐好。

林默:“哀家听说,你们殷氏祖传医学传男不传女?所以你爷爷才收了几个徒弟?”

殷竺茗道:“此为谬误,只是竺茗家中祖上便有训,虽可教导子孙医术,却不得收自家子孙后代为徒。”

“此训是一仁心仁术的祖先留下来的,他心怀宽广,为了不让殷氏医术绝传,也为了造福更多百姓,所以不让殷氏敝帚自珍,需得收外姓弟子才行。”

“而那些得了真传的外姓弟子,学得最好的常会自觉改姓为殷,以便将医术流传下去。”

“竺茗的母亲就是爷爷的徒弟,曾跟着爷爷学医,后与竺茗的父亲相识相知。”

林默感叹:“原来如此。”

殷氏的医术确实是这个世界所难得的,没想到祖先的品质要比医术还难得。想来若非如此,殷氏的绝学也不会流传如此之深远。

“既然如此,竺茗你是不是还未拜师?”

殷竺茗点点头,又有些赧然:“说起来好似竺茗自夸,爷爷说,目前还没有遇到比他更厉害的大夫,就让竺茗先跟着他学。”

“等他的大徒弟学出师了,竺茗就能拜入爷爷的大徒弟门下,依旧是传承人。”

林默若有所思。

“这么说,是不是只要遇到更厉害的大夫,你便可以拜师?”

殷竺茗点头:“是这个理。”

“那就行了。”林默神秘地笑了笑,自然地转开话题:“用过午膳了吗?”

殷竺茗:“用过了。”

“那再用些小点吧,消磨时间。”林默将糕点盘子往她的方向推了推。

殷竺茗只当太后娘娘想跟“表妹”的替身相处一会儿,安静地吃起糕点来。

没过一会儿,嬷嬷来通传说刘夫人带着府上的小公子来了。

林默热情道:“快请进来。”

殷竺茗自觉有客人来了,她就应该离开,但太后似乎丝毫没有想让她离开的意思。

殷竺茗只得安安分分地坐着,直到那位“刘夫人”带着孩子走进来。

不知这个刘夫人是个什么来头,看见了太后竟然只是微微屈膝,便被太后搀扶起来坐到一旁。

再看跟在刘夫人身后的少年……

“草民岑玉,叩见太后娘娘。”

岑玉生得一张可谓正人君子的面孔,清秀俊朗又端正,谁看了都要夸一句好模样。

岑玉一大早就被从床上拽起来,大哥激动地晃着他说他娘得了诰命,父亲也被升官了,要他赶紧跟着去接旨。

岑玉迷迷糊糊地跟着一大家子人领了旨,等宫里的公公离开后,又站在旁边听他们跟母亲说话,才慢慢理清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。

原来他们的母亲与太后娘娘是旧相识,年轻的时候就关系很好,中间因搬家动荡等等错过许多年,昨日才联系上。

太后娘娘想让小姐妹的日子过得更好些,所以给母亲封了诰命,顺便把父亲的官职也升了。

父亲并没有因为是母亲带来的升官而闷闷不乐,反而高兴之情溢于言表。

岑玉仔细一想也就想明白了,父亲能搏到今天的官职已经是尽了全力,凭他自己的努力,肯定无法再进半步了,能在有生之年获得升职,自然是件大喜事。

大哥更是直呼今年他们家时来运转、否极泰来,上个月母亲虽不慎失足落水,连大夫都说她救不活了,可母亲第二天竟然活了过来。

现在又有这样的喜事,实在叫人高兴。

母亲待大家情绪平复下来,又说太后娘娘想看看自己的孩子,大家便主张让母亲带着岑玉进宫。

这个道理岑玉也懂,因为他十三岁,年纪最小,不像大哥已经成家立业,有了自己的规划,也不像长姐已经嫁人,不在身边。

十三岁,是个刚刚好的年纪,做什么都来得及。

所以母亲带自己来,他一点儿也不意外。

“好孩子,起来吧。”林默看着自己笔下的男主,越看越喜欢,现在的岑玉不是剧情中的岑玉,没有因为家庭的变故而被仇恨填满整个躯壳,没有对皇帝充满恨意。

岑玉是聪明而有原则的,现在没有那些变故,他只会越来越好。

等岑玉坐下,林默扯了扯凌白的袖子,给她使了个眼色。

“这就是哀家跟你提起的殷竺茗,那张药方就是她写的。”

凌白果然来了兴趣,热热切切朝着殷竺茗挪了挪:“你叫殷竺茗?”

殷竺茗低头称是。

林默又给她介绍:“这位就是哀家的故知,那张安神方,就是哀家从她那儿学来的。”

殷竺茗抬起头,眼睛一亮。

凌白笑意盈盈:“师从何门?”

殷竺茗抿了抿唇,答道:“未曾拜师。”

凌白一喜:“那以后就跟我学医吧。”

凌白往袖口一探,掏出了一叠药方,朝她递了过去:“这些是见面礼,你闲来无事可以研究一下。”

殷竺茗连忙双手接过,连连道谢。

“以后我们便是师徒,不必言谢。”

林默笑:“瞧你急的,怎么也得有个拜师礼,走个过场才行。”

殷竺茗也说:“竺茗是该正是拜会师父。”

凌白笑着:“都好、都好。”

林默刚要说什么,却被前来通传的嬷嬷打断。

原是皇帝听说太后的“故人”进宫了,便打算来看看,提前知会一声,免得惊扰到夫人。

林默闻言站起身:“之前哀家同子忍说我那些医术都是你教的,他便十分好奇,正好他就要来了。”

凌白也站起来:“那我便随你去迎一迎。”

到底是皇帝,入乡随俗,人家都提前通知了,她总不好落了人家面子。

两人携手出门,殿里只留下殷竺茗和岑玉。

殷竺茗忙着翻阅凌白给自己的药方,一张药方就够她研究十天半月的,她粗略看了一下,这一摞至少有二十几张。

她瞬间就相信了刘夫人就是教太后娘娘医术的人。

这样厉害的人,一定能当她的师父!她一定不能错过!

不过殷竺茗只捧着药方看了笑一会儿,就突然觉得气氛有点不对。

她抬起头,正好和隔着一张桌子对面的岑玉对上视线。

哎,把这个人忘了。

岑玉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糕点。

家里怕他不懂事冲撞了贵人,便给他加急请了一个刚出宫不久的老嬷嬷来教礼仪,忙了一上午,连午饭也只草草吃了几口。

殷竺茗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糕点,往他那儿推了推:“你也吃吧。”

岑玉矜持:“我能吃吗?”

殷竺茗点头:“可以的,太后娘娘不吃这些,就是给客人准备的。”

……

岑玉发誓,之前他是不爱吃小点的。

但是太后娘娘宫里的小点会散发香甜的气味耶。

为什么会这么好吃?

岑玉一边往口中送着糕点一边想着。

殷竺茗看他吃东西有些急,便放下手里的药方,给他倒了一杯茶:“慢点吃。”

岑玉认真地道谢:“谢谢你……殷……”

“叫我竺茗就好,我比你长两岁,你要是不介意,喊我一声姐姐也行。”

岑玉点头:“好,竺茗姐姐,那你叫我岑玉就行。”

林默和凌白在慈宁宫门口接到了赵怀宁,林默为两人互相介绍认识了一下,赵怀宁第一次认识母后的好友,虽然是他主动要来见的,却也有点像跟着家长给阿姨问好,少不了一阵拘谨。

好在凌白是个聊天高手,聊了几句,两人便热络起来。

三人慢悠悠地走回主殿。

回去的时候,岑玉和殷竺茗已经把糕点吃了个精光。

林默朝凌白投来谴责眼神:“瞧把孩子饿的,你怎么不给孩子吃饭呢。”

岑玉擦了擦嘴,还认真为凌白开脱道:“不,是晚辈吃得慢,怕误了拜见太后娘娘的时辰。”

凌白轻咳一声。

她也不知道岑府这么激动,连饭都不让人吃几口。

皇帝来了,岑玉和殷竺茗便立刻站起来朝皇帝请安。

“免礼平身。”

赵怀宁打量着岑玉,半晌后点了点头:“不错。”

岑玉不知道皇帝是什么意思,他虽聪慧,但到底被家族束缚住,没见过什么大场面。

而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见世面的机会,来到了皇宫,就先后见到了太后和皇帝,这实在让岑玉有些吃不消。

赵怀宁问:“可有入学?”

岑玉不卑不亢答道:“家中请了先生。”

赵怀宁:“哪里的先生?”

“是从国子监退休的柳老先生。”

赵怀宁挑了挑眉,略显诧异。

“竟是柳老先生?柳老先生可不是谁都教的。”

赵怀宁在国子监待了不少年,上一任的先生们他都识得,自然也认识柳老先生。

柳老先生是个挑剔的老头,不是聪慧至极的孩子他连看都不会看。

岑玉解释道:“晚辈去拜见了柳老先生,先生考了晚辈一些问题,便决定收晚辈为弟子了。”

赵怀宁满意地点点头,看来提前准备考他的学问也不必再问了。

柳老先生能看上的孩子,一定没问题。

不过……

“你父亲不过位居七品,要想请得起从国子监退休下来的先生,可不是一笔小费用。”

岑玉闻言,微微一顿。

几瞬后,他语气平缓,但毫不自卑:“回陛下,家中为了培养晚辈,花费了很多,不过并不影响家中的日常开销。晚辈也自觉对得起这些费用,日后必成栋梁之才。”

赵怀宁眼中闪过惊讶,开始正视起面前十三岁的孩子:“你抬起头。”

岑玉缓缓抬起头,并不与赵怀宁对视,但他的眼神坚定,不矜不伐。

赵怀宁以为十三岁的孩子能说出这样的话,要么就是对自己过于自信,要么就是知道自己真的有这个实力。

而岑玉显然属于后一种。

但他又与赵怀宁料想的不一样。

岑玉知道自己天资过人,但并不以此过于骄傲,也不会因为家里为他的学业花费过多而惭愧。

……十三岁就有这般心态。

是个难得的好苗子。

赵怀宁感叹母后眼光毒辣,要选这孩子做伴读。

要不是看岑玉年纪太小,他恨不得直接拽过来亲自教他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。

不过现在给赵怀逸当伴读也没差哪儿去,总之经常要来宫里。

赵怀宁对岑玉这个人才有些势在必得的自信。

“你想不想去国子监学习?”

“朕的皇弟身边刚好缺了一名伴读,朕又觉得你很不错,怎么样,愿不愿意来?”

岑玉一顿。

到底是十三岁的孩子,肉眼可见他的欢喜:“愿意!”

能进国子监读书,恐怕是天下学子梦寐以求的事了。

国子监汇聚着整个国家最优秀的师资力量,可惜只有皇嗣和皇家从大臣家里选中的适龄伴读方可入内学习。

也正是因此,每一位从国子监退休的先生都会遭到各大豪族的哄抢。

岑玉能得到这样的机会,自然高兴不已。

但是……

岑玉刚刚答应却又迟疑了。

“柳老先生那边,晚辈尚未结业。”

赵怀宁大手一挥:“柳老先生那边不用担心,朕再将他返聘回来就好了。”

“给他减轻课量,不会累到他。”

岑玉这才放心下来。

赵怀宁心情很好,总觉得一个十三岁的少年都这么厉害,后年的科举一定会选出来不少人才。

他抬了抬手:“坐下吧。”

岑玉闻言起身坐下,又忍不住抬眼看了一眼皇帝。

原来这就是天子。

岑玉虽没有受到所任武官父亲的影响而学武,但父亲忠君忠国的思想一直持续不断地感染着他,让他坚定了长大之后要报效朝廷的想法。

尤其是他很小的时候经历过一次动荡,是父亲母亲拖家带口来到都城,寻到故人,故人帮忙给父亲安排了一个小职务。

父亲在不断努力下,从无品到了八品,让家里从无到有渐渐富裕起来。

父亲说,这都是朝廷的识人用人制度极好,才让他有了这样带给妻女更好生活的机会。

岑玉觉得,人生在世之所以要努力,原因也不过与此——为了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。

而父亲教导他,他要尽最大的努力,不仅为了自己的家人们能一直过上这样好的生活,还要为了守护更多家庭而努力。

现在见到了皇帝,见到了自己未来可以效忠的君主,他越发坚定了自己的信念果然是没错的。

赵怀宁看着自己未来的手下,越看越喜欢,不由着找话题多聊几句:“等朕的皇帝回来了,你就同他认识一下,他也是个聪明的,只是最近一段时间才认学,你要带着他点。”

能让皇帝唤作“皇弟”的,想来必然是与皇帝同母所出的十二皇子,也就是逸王赵怀逸了。

皇帝方一登基就封了这个弟弟为逸王,那时候赵怀逸才六岁,可见皇帝对这个胞弟的喜爱。

让岑玉给逸王当伴读,也彰示着对岑玉的信任。

岑玉应声:“晚辈一定尽力。”

林默在一旁稍稍舒了一口气,她总算是给三人搭上了线。

看赵怀宁对岑玉喜爱有加的样子,是不会再做出什么伤害岑玉家人的举动了,岑玉也不会因此记恨赵怀宁,皆大欢喜。

而殷竺茗和岑玉提前了五年接触,想来也能更加了解彼此。

而且刚回来的时候林默看两个小家伙正分食着糕点,似乎相处还算愉快。

林默见殷竺茗还在研究那一摞药方,便提议道:“择日不如撞日,将殷太医请来,直接拜师吧。”

殷竺茗眼睛一亮:“好,竺茗这就去请。”

殷太医到来慈宁宫后,与凌白简单聊了些医术方面的知识,殷太医立刻意识到对面的夫人果然不凡。

自己要是再年轻个十几岁,一定不顾年龄差异拜她为师,可惜自己已经老了,再不服老也意识到自己的身体状况确实在每况愈下。

不过这对自己的孙女来说是个绝佳的机会。

这位夫人也肯定会是个很好的老师。

这一日下午,凌白便收了殷竺茗为徒弟,并在太医署挂名,往后每日跟岑玉一同进宫,送岑玉去国子监后,她便去太医署带殷竺茗。

傍晚时分,赵怀逸从国子监下学,见到了自己的新伴读。

岑玉拜见赵怀逸的同时,在打量着这位八岁的小王爷。

赵怀逸也在好奇地打量着他。

过了一会儿,赵怀逸勉为其难地点点头:“行吧,起码你比孙家的好看。”

在场大人忍不住笑出声。

林默还给岑玉解释:“子安上一个伴读就是户部侍郎孙家的小儿子。”

岑玉点了点头:“晚辈记住了。”

林默一愣。

他记住了什么。

赵怀宁眼中闪过笑意。

“你知道孙侍郎?”

岑玉道:“不知道,但是我听说过他家的小公子,比我小一岁,但是吃喝嫖赌已经会了三样。”

“父亲经常拿他告诫我,不能学他那样不学无术。”

赵怀宁哈哈大笑:“你父亲说得对。”

笑过之后,他微眯眼眸望着岑玉。

岑玉肯定不只知道这个。

他一定清楚,如果他成为了赵怀逸身边新伴读,哪怕是在孙家公子离开一个月后才补位的,也势必要被孙氏视为眼中钉。

而孙氏一族向来劣迹斑斑,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。

不过赵怀宁已经给岑父提了官职,又给刘夫人封了诰命,孙氏便不敢对岑府动手。

剩下的目标就只有岑玉。

但赵怀宁并不打算出手。

虽然赵怀宁不想让自己的未来栋梁有什么危险,不过孙氏对自己还算有用,所谓放长线钓大鱼,他不能轻易动孙氏。

此外,他也想看看岑玉会如何反应。

作者有话说:

反派和男主的第一次见面

反派:好苗子!

男主:好皇帝!感谢在2022-06-0523:57:59~2022-06-0623:58: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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