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十二次,要比犯胃病的次数还要多得多。

林默复又问道:“惊悸?何解?”

殷竺茗说道:“据殷太医说,圣上常夜半惊醒,醒来后常常分不清自己是否还在梦中,尝尝又惧又怒,难再入眠。”

“这种症状,在圣上幼时便常有,随着年龄增长,次数倒是少了些。”

林默微微蹙眉。

次数少了,两年还六十二次,若在从前,岂不是病发得更频繁?

且听起来不是什么好解决的问题。

这不由得让她想起来了赵怀宁十分凄惨的童年,赵怀宁很要强,这辈子没什么怕的。似乎除了童年,没有什么给他的阴影如此之大之深。

林默:“殷太医可有诊疗结果?”

殷竺茗垂首答道:“……只得出了一个思虑过重的结果。”

殷竺茗低头,是因为整个太医署都没能拿出一个好的理疗方法。

小家伙已经学会跟太医署荣辱与共了。

林默笑道:“无碍,你们已经尽力了。”

“我这儿倒是寻来了几个安神的方子,你明日来时,顺便一同拿了去。”

“是。”

然而林默也不是很放心。虽然她背了不少方子,可对症下药也不是谁都能做到的。

林默不自觉地想到了一个人。

凌白。

她才是真正的医修,从入修仙道以来,几百年都扑在了悬壶济世的工作上,要是她来,绝对万全。

但是林默并不确定凌白什么时候能出现。

在上个世界中,凌白在关键时刻突然出现,原来凌白也绑定了系统。

但是凌白的任务是“帮助林默完成任务”。

没有明确的任务指标,十分轻松。

在告别时,林默同凌白约定,下一个世界相见的暗号是“莉拉”。

不过按照林默的经验来看,凌白应该不会这么快出现。

所以林默只能暂时用自己的方子先试试了。

林默望着面前的殷竺茗,凌白最喜欢这种有慧根的孩子了,要是凌白来了,一定很喜欢殷竺茗。

殷竺茗感受到名为“慈爱”的视线,忍不住想到刚才太后娘娘说过的那位“表妹”。

“对了,竺茗。”

殷竺茗连忙应声。

“倘若皇帝日后再出现惊悸症状,你便来慈宁宫知会一声。”

殷竺茗犹豫:“圣上此症常出现在午时,恐怕更深露重,娘娘往来劳顿。”

林默:“不碍事。”

“哀家从前没怎么关心过皇帝,竟然连这种事情都不知晓。如今既已知道,怎么能做到梦中酣睡、无动于衷呢?”

殷竺茗从小没有父母,听到林默关切皇帝的话,很是羡慕,并自动忽略了上半句。

“太后慈爱,若再有圣上传唤,竺茗一定记得来慈宁宫。”

林默笑着点点头,让嬷嬷给了殷竺茗一把金瓜子,送她离开了。

林默本打算第二天去瞧瞧赵怀宁,听一听他对密函的打算,没想到当晚夜里就被叫醒了。

嬷嬷说,是殷竺茗来过了。

林默立刻想到今天傍晚时自己嘱咐殷竺茗的话,她让对方在皇帝发病的时候来告诉她。

只是林默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。

她没有耽搁太久,很快穿好了衣服,朝干清宫匆匆赶去。

夜黑风高,乌云蔽日,若没有十名打着灯笼的宫人在前探路,在这夜里怕是寸步难行。

林默一路来到干清宫,踏过了宫门,只见殿门紧闭,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在殿门口焦急地来回踱步,等待殷太医到来。

殷太医在煎药,需得至少一刻钟才能到来。

每每此刻,大太监总要心急如焚地听着里面打砸的声音不绝于耳,却束手无策。

或许感知到了门口的亮光,大太监抬头望过来,见是林默,不由一愣。

“给太后娘娘请安。”大太监压下心里的疑惑,恭恭敬敬请安道。

林默抬手:“起来吧……”

话音未落,只听门内瓷器很狠狠掼在地上,清脆地碎成几瓣的声音。

大太监连忙打圆场:“太后娘娘,陛下不是冲您发火。”

“陛下应当没有听见娘娘您的声音,不瞒太后娘娘,陛下现在谁说话都听不进去,就算殷太医来了,也得挨砸几下才能近身。”

刚开始给皇帝送药的时候,殷太医是送一碗被砸一碗。

后来殷太医学聪明了,一口气熬出五碗的量,随便他砸。

林默:“皇帝一发病便是如此这般?”

大太监点头答是。

林默又问:“你……可知道皇帝为何会时常惊悸?”

大太监忍不住抬头:“娘娘想知道?”

“哀家自然想知道,你尽管说。”

大太监没有理由拒绝,他就算在皇帝身边再怎么得宠,也是个奴才,更何况他在皇帝身边伺候了多年,纵然旁人以为母子关系十分差,他却看得清清楚楚。

陛下对太后娘娘的孝顺,从不因为太后娘娘的偏心有半点削减。

只是太后娘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,在陛下小时候不曾好好待他。

如今陛下登基,太后娘娘难免心虚不安,总觉得着太后之位坐得不踏实。

大太监他从来只是旁观,一边暗暗叫好太后活该,一边又心疼皇帝摊上这么一个母亲。

但无论怎么样,这些话他都只敢在心里想想。

太后既然问了,他就得说。

大太监将赵怀宁可能的惊悸原因简单说明了一下,林默静静地听完后,点了点头:“哀家知道了。”

大太监觎着太后的表情。

既然知道还在这儿,这是何意?

从来没有管过皇帝的太后娘娘突然大驾光临,如今还将皇帝的病情问个了仔细。

大太监以为母子感情早在几年前就止步了。

怎么太后服个毒,还真把某根筋给搭上了?

林默瞥了眼大太监:“让哀家进去。”

大太监一顿。

“娘娘,陛下情况不太稳定……”

“哀家不想再说第二遍。”林默面无表情道。

大太监望着林默的神情,心中一跳。

大家都觉得陛下跟先帝长得像,但如今看来,太后冷脸时的神色才跟陛下最相似。

“……是。”

他还是转身,缓缓推开了门。

廊檐下点着几盏灯笼,灯笼纸被刻意糊得很厚,似乎是怕扰到屋内的人。

但一进屋,林默就意识到此举没有必要。

因为屋内的窗和上午赵怀宁在慈宁宫偏殿小憩时的一样,全部都被关紧,密不透风。

没有月亮的夜晚,外面微弱的烛光透过门将屋子的轮廓勾勒出个大概。

在这样的屋里,什么都是黑漆漆的、没有边界的一团团,伸出手来,只能看见一只手掌,连指头都分不清几根。

林默就试图在一团又一团里分辨出那个是赵怀宁。

突然,一个不明物体朝着林默飞了过来。

林默下意识偏过身,又是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的声音。

身旁的宫女惊呼一声。

林默立刻回过头,望向瓷器扔来的方向。

“子忍?”

“你在那吗?”

“……”

林默皱了皱眉。

这种关键时刻,她的读心能力又没用了。

可是已经到这儿了,她绝不可能突然退缩。

“子忍,你能听见母后说话吗?”

“……”

突然间,又一个瓷器飞了过来,林默下意识想躲,却发现它不是朝着自己来的。

林默连忙转身推了一把身后的宫女,宫女踉跄几步,却刚好躲过飞来的花瓶。

宫女惊魂未定地捂住嘴,却忍不住哽咽出声。

林默朝她摆了摆手:“你出去吧,不用跟着哀家了。”

宫女便忙不迭地爬了出去。

林默则望向一片黑暗,又转头望向门口:“竺茗,给哀家一柄灯笼。”

殷竺茗飞快地从宫人手里接过一个灯笼递给林默,又满是担忧地退出了殿内。

林默顿了一瞬,朝着黑暗缓缓迈步。

“子忍。”

林默轻声唤道。

“不……”

“对不起……”

林默还以为自己听错了,但屏气凝神等了一会儿,又听见了赵怀宁几近于无的呜咽声。

“我不敢了……”

林默努力适应了黑暗,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,终于看到了赵怀宁。

他所处的地方实在不容易发现——他正缩在床和墙形成的角落里。

瑟瑟发抖,缩成一团,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。

他的神色有点癫狂,在灯笼的微弱光芒的照映下,眸子格外发亮。

林默立刻察觉出不对劲。

因为他的眼睛透着哀求。

赵怀宁绝对不会轻易露出这种眼神。

他还没醒。

林默要伸手拨开他脸上因冷汗粘在一起的头发。

看见她动作的赵怀宁却狠狠地一颤,浑身散发着恐惧与抗拒,可他的眼神却依旧亮亮的。

“我再也不敢了。”

他说着求饶的话,眼里也满是哀戚,可林默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
林默自觉短时间无法唤醒赵怀宁,便直起身,一边盯着赵怀宁一边缓缓后退。

可就在她开始动作的一瞬间,赵怀宁突然跳起来朝着林默扑来。

因为林默一直盯着他看,几个世界的磨练让她各个方面都有了提升,反应力自然也不差。

可惜林默这具身体不允许她立刻做出反应。

她只能看着赵怀宁握着手里闪着寒光的瓷片,划向她的眼睛。

作者有话说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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