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喝药,一会儿娘给你换上外敷的药。”

李承铎来到饭桌旁,端起药碗一饮而尽。

“苦不苦?”

李承铎从没喝过这么苦的药,一瞬间没说出来话。

“不苦……”还没等他说完,林默就往他嘴里塞了一块东西。

李承铎下意识嚼了两下。

梅子蜜饯的酸甜味道在口中弥漫开,很快冲淡了刚才的苦味。

“怎么可能不苦。”林默好笑道。

她研制的配方治愈效果极好,唯一的不足就是苦的发酸,难以下咽。

李承铎似乎不大适应突如其来的好意,但他很享受被娘亲照顾的感觉。

他咽下蜜饯,抬起头,眯着眼睛笑:“谢谢娘。”

李承铎很喜欢叫她娘,从第一次遇见到现在不知道喊了多少声了。

林默摸了摸他的头,十八岁的少年,给她的感觉却好像八岁一样。

他对母亲怀着浓浓的孺慕和依赖。

林默拿出纱布和敷药:“把上衣脱了,娘给你上药。”

李承铎乖乖地站起来,先把林默的斗篷解下来,十分规整地叠起来放在床头。

里面是一件染血的白袍。

李承铎解开领口的口子,裸露上半身,坐回到椅子上,抬头安静地看着林默。

林默却呆住了。

李承铎前胸后背上,布满一层又一层或浅或深的伤疤,它们累叠起来,好几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肤色。

锁骨以下,就没有一处好的。

……胸口还被林默扎了一刀。

林默没有再言语,她迅速地给李承铎上好伤药,又用纱布缠了几圈,松紧正好,血液通畅。

“好了。”

得到指令的李承铎立刻拢好衣服,重新系上扣子。

林默轻轻松了口气,转移开话题:“得给你买两件衣服了。”

“我买药回来的时候看到一家成衣铺,咱们先买套成衣试试,哪里不合身再改。”

李承铎当然没有异议,乖巧地披上斗篷,跟林默出门下楼。

下到一楼时客栈老板还问了一句:“妹子,你儿子的伤怎么样了?”

林默扬起笑容:“还好,就是得养几天伤了。”

林默将李承铎往自己身后拉了拉,挡住他的衣服。

老板点点头:“那就好。”

“你们这是要去?”

“我们的行李都被土匪掳走了,没有换洗衣物,正要去买两件。”

“待会儿我们就在楼上吃饭,麻烦老板一会儿安排伙计直接端上去就好了。”

老板连连点头,笑道:“明白,你们去吧,保证让你们回来就能吃到热腾腾的饭菜。”

不跟陌生人说话的李承铎头也没抬,乖顺地跟在林默身后,穿过一条街道,来到成衣铺前。

可在进去之前,李承铎却停下了脚步。

李承铎说:“娘,我有衣服。”

林默望向他:“什么衣服?”

“就是儿子身上穿着的……”

“都是白袍?”林默挑眉。

李承铎老实地点点头。

林默无奈。

李承铎这个教主做得忒寒酸了些,一出场就是白衣加身,来来回回就是衣柜里那几件白衣,染了血就洗,洗不干净就扔了,再做一套白衣。

不过……

“你不是不想买衣服,”林默一语戳破他的踟蹰,“你是从来没有进过成衣铺吧?”

林默不给李承铎眼神躲避的机会,接着问:“是不是担心不会买东西?”

李承铎果然顿住。

被林默猜中了。

“……从小我的衣服都是别人给我送到房间里的,我不知道该怎么做。”李承铎垂眸,脑袋上无形的耳朵好像也跟着耷拉下来了。

“见到娘亲之后,我好像一直在被娘亲照顾……”

李承铎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,能独当一面地站在娘亲面前,为娘亲遮风挡雨。

结果却是娘亲带他住客栈、娘亲去抓药买药、跟客栈老板搭话、现在又带他来买衣服。

他好像什么都做不了呢……

林默当初写他的时候,为了突出这位反派的恐怖和神秘,没有着墨分析他太多,只知道他很想跟娘亲一起生活。

就单在林默刺他他却不躲这一行为来看,李承铎已经不是简单的依赖了。

林默觉得,或许是因为他太缺少爱。

别说被抓走到魔教后,李承铎从来没被人这般带上街,就连在仁善庄时,夫妻俩也从来没有像寻常家庭一般,带李承铎出门。

他们忙着惩恶扬善,唯一跟李承铎相处的亲子时光,也是为了培养新一代的正义使者。

无论在哪都是工具人。

哪怕是对亲生父母而言,他也不过是更名正言顺些的棋子罢了。

成年之后,好像这种情况并没有什么改变。

李承铎好像从来没有像普通人一样走在大街上。

哪怕是在林默身边,他也是为了遮掩里面衣服的血色,畏畏缩缩地跟在林默身后。

这样肯定是不行的。

李承铎不喜欢逛街是另一回事,但她起码要让他有能逛街的勇气和权力。

林默也不忍心全盘否定他的观点,反正自己才三十多岁,李承铎也才十八岁,她有的是时间陪孩子,陪他慢慢成长。

于是林默决定换种方式。

她朝李承铎勾勾手指。

李承铎立刻低下头:“娘。”

“你觉得穿白色就行,是因为你还没见过、试过更多颜色的衣服。”

“你信不信你肯定会有更喜欢的颜色?”

李承铎抿了抿嘴唇,看着林默信誓旦旦的样子,缓缓点了点头:“我信。”

孺子可教也。

林默将李承铎拉进成衣铺。

半个时辰后,林默和李承铎站在成衣铺门口。

李承铎扯着身上新衣服,很是高兴:“娘,听你的果真没错。”

林默一脸麻木地看着自家儿子。

李承铎露出笑脸:“黑色的好看多了!”

林默:“……”

林默轻叹一声。

行吧,起码是白色到黑色的跨越呢。

这时候,李承铎肚子传出一阵哀嚎。

李承铎立刻捂住了肚子。

林默对他孩子般的动作感到好笑:“饿了?”

“走,我们回去吃饭。”

“好!”

李承铎正要跟在林默身后离开,却发现林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,还朝前比划了一下,示意让他先走。

李承铎眨眨眼。

“你不是要保护娘亲吗?”

林默上前整理好他的衣领,又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承铎已经十八岁了,比娘都高出一个头,一定能保护好娘亲的,对不对?”

李承铎立刻挺直了腰,信心满满地点头:“对!”

他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,走几步还回头看看林默有没有跟上来。

林默跟在他身后不远处,笑着朝他竖起大拇指。

李承铎摸了摸耳朵,有点发烫。

自己……终于可以保护娘亲了吗?

李承铎进了客栈,就站在门口等着,引得客栈老板看了他好几眼。

直到梳着妇人髻的林默也走进客栈,笑着摸了摸男人的脑袋,老板才恍然认出来是那母子俩。

林默带着李承铎走到账台前,问他饭菜是否已经准备好。

客栈老板连连点头,又忍不住多看了李承铎几眼,赞叹道:“你儿子原来生得这样好看,之前我还没注意到呢。”

李承铎上楼下楼两次都是披着斗篷,为了不引人注目,还故意微微佝偻身子。

他模样本就出众,现在挺拔地站在那儿,再加上林默说的一番话让他信心大增,整个人带动着周身空气都增添了一份光彩。

“是,买了件衣服,穿着精神些。”林默笑着回应。

客栈老板朝李承铎笑笑,李承铎学着林默的模样,也朝他点点头。

“走吧。”林默回首朝李承铎道。

两人上了楼,楼上果然已经备好了饭菜。

林默特意交代了他们不要做油腻之物,老板也听进去了。

菜做得很干净,但手艺不够,口味也就平平无奇,林默吃惯了自己做的饭菜,突然吃这个还有点不习惯。

见林默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,李承铎也跟着放下筷子:“娘,你胃口不好吗?”

“没事,只是吃不惯而已。”

“你吃你的,今天先将就一口,明天娘再给你做饭。”

李承铎一愣。

“娘要给我做饭?”

林默笑道:“娘练了好久的厨艺,明天你来品鉴一番。”

李承铎连连点头。

“还有一件事,娘想着跟你说一说。”

“为了养伤,我们大概会在这儿待一阵子,等你的伤好……”

林默一边组织着语言一边说道。

“你是想回魔教还是……”

好像要说什么,一时着急呛到嗓子,他皱着眉捂住嘴猛地咳嗽。

林默连忙递给他一块丝帕,又帮他顺着背:“别急。”

李承铎用帕子捂着嘴,咳了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。

林默:“好些了……”

李承铎手里帕子的嫣红颜色刺痛了林默的眼睛。

林默睁大了眼睛:“怎么回事?”

李承铎也满眼茫然地望着林默。

林默迅速扫了一眼桌子上的饭菜,又拿起筷子夹了几样刚才李承铎吃得多的菜,闻了闻,没有异样。

“不是菜的问题。”

林默扯着他手腕,仔细勘察一番。

……也没有发现异常。

林默糊涂了。

这些菜里也没有鱼肉,不是被卡到嗓子,菜也没有毒,李承铎身体也很健康。

那到底是为什么?

“或许……”李承铎试探着开口。

“会不会是教主给我下蛊的缘故?”

林默怔住:“……下蛊?”

李承铎点点头:“我离开魔教前,教主将一条小虫子放在我手臂上,它钻进去就不见了。”

“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说呢?”林默又急又慌。

她读了那么多医书,还是出现了漏洞。

蛊虫完全是另一个领域,她的知识盲区。甚至林默从来没想到过还会出现这种剧情。

这里诚然是武侠背景的世界,可蛊虫这种东西她在原书中提都没提过。

林默不死心地按着他手腕,继续探寻他的脉搏。

她从前看电视剧的时候见过如果身体内有蛊虫的话,能从宿主脉搏里探测出另一个生命的跳动,进而找到它的所在。

……

失败了。

一点其他生命的迹象都没有。

林默沮丧地坐下来,看着李承铎,第一次感觉如此无力。

“承铎,你疼吗?”

李承铎摇摇头。

“所以只是突然吐血吗?”林默仍不放心,“老教主有没有跟你说它的禁忌?”

就像林默在这个世界的触发类型金手指一样,这种东西应该有什么触发机制吧?

不能吃饭?不能吃菜?还是不能咳嗽?

李承铎依旧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
“他什么也没说。”

“真够歹毒的!”林默又气又恨,可视线转到李承铎身上,就只剩满满的心疼了。

林默叹了口气:“等你伤口好一些了,我们就出去走一走,想些法子,到时候娘去打听打听有没有懂这方面的人。”

李承铎目光闪动:“那我还要回魔教吗?”

“先别回去了,我们目前还不知道你咳血到底是不是跟蛊虫有关。如果蛊虫发作与距离有关联,那你回去会有危险的。”

林默只觉得老教主此举真是莫名其妙。

他对李承铎没有半分温情,教他邪功、让他长大接替教主的虚名,也不过是为了让嫉恶如仇夫妻俩恨上这个儿子。

他本想看一出父子相残的好戏,可惜父亲提前死了,只剩个母亲。

他知道李承铎对这个母亲还是很有些感情在的,他说不定已经猜到了李承铎不会出手反击,就任由母亲杀死自己。

而林默为了死在最高光时刻,也不会苟活于世。

不用自己动手,两个人完美地死去。

这正是老教主想看见的。

就算其中出了什么纰漏,他们母女两个也肯定也要死的死伤的伤,这对老教主百利而无一害。

李承铎死不死,都不会牵扯到他的利益。

所以他为什么要用蛊虫控制李承铎呢?

“好。”

林默被李承铎的声音唤回神。

“那我以后就跟着娘,可以吗?”李承铎小心翼翼地看着林默。

“当然了,放心,娘不能大富大贵,也肯定不能饿着你。”

林默摸了摸他的脑袋,笑道:“你不要想太多,对伤口愈合不好。”

李承铎每天喝药加外敷,伤口愈合得很快。

用不了多久就能痊愈了。

而林默第六天去抓药,准备离开的时候,却被药铺老板叫住了。

原来林默这次抓的只有外敷的药,买了两天的分量。

老板问她是不是忘记了汤剂。

林默摇头:“这两天只敷药就够了。”

老板转着眼珠思索片刻道:“伤口要好了?”

林默有了些戒备:“您有事吗?”

老板堆起笑容:“我没见过你这几天用的汤剂的配方,不过能看得出来是治疗外伤的,还是严重的那种。”

“不过这种伤口,怎么这么快就痊愈了?”

林默点头:“独家秘方,你想要?”

她每次都会自己调整每味药材的量,其中还有几样比较冒险的药材,所以偷学不来。

老板一怔,似乎没想到林默这么直白,回过神的他惊喜之余连连点头:“正是!不过……”

他这里最好的伤药,遇到重伤,内服也要服个起码一个月。

这妇人竟然只抓了六天的药。

而且他按照她的方子也配了一副,效果显而易见得好,可是剂量无法控制。

如果他们能得到这个方子就再好不过了。

不过独家秘方,这妇人会愿意卖吗?

“可以卖。”

林默点点头:“你开个价吧。”

她这个药方不是什么逆天的、也不是不能存在这个世上的方子,传开也没什么关系。

正好,她和儿子日后出行起居都少不了银两。

这家药铺外面插着一面旗,上面标着的“天地”两个字表明它是一家连锁药铺。

这样的药铺开在这种小地方,挣钱是其次,更有想搜罗民间偏方、加以改进增益的心思在里面。

所以它表面看起来不起眼,上面也是有人的。

银子自然少不了。

果然,药铺老板很是高兴,试探着伸手比划了一个数。

林默看了一眼,不由挑眉。

看来这家天地药铺还真有钱。

药铺老板见她不说话,以为她对这个价格不满意,又加了一倍。

其实林默不想要出天价,但她也不想这么轻易就卖了。

她还有自己的打算。

“三天后我再来。”林默没有同意也没有否定,而是跟老板约了个时间。

“顺便,得麻烦你问问你家上面的人,如若我少要点钱,但条件是让你们将提供配方人的名字公布出去,你们愿不愿意?”

药铺老板顿了顿:“好,这个我得问一问,不过……”

“如果不愿意呢?”

林默笑:“可能我就不想卖了吧。”

药铺老板了然地笑了笑。

这妇人看起来柔柔弱弱的,没想到还蛮有性格的。

林默回到客栈时,被客栈老板和一众食客叫住。

“妹子,黑风寨的土匪,被一窝端了!”客栈老板一开口就是重磅炸弹,众人七嘴八舌的,显然也是十分兴奋激动。

林默状作惊喜:“真的!?”

客栈老板正色:“当然是真的,听说就是在你们来的那天,他们被围剿了。”

“这个恶瘤终于被解决了,我们也能过上正常的日子了……”

“到底是哪位好汉做得呢。”林默感叹道。

“哪个?”周围的人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,“妹子,你与儿子从黑风寨手里逃出来,还不知道他们的手段?”

“黑风寨里不说每个人都武功高强,就说那一个个彪形大汉,就算不会什么功法,也不是一般人能打得过的。”

“依我看,没个成百上千人,肯定打不下来。”

周围人连连附和。

“我看却不见得,”林默道,“如果那样大的声势,再谨慎都会引起注意。”

“依我看……”林默压低声音,满是神秘,“应该是某个做好事不留名的大侠做的吧。”

周围的人互相对视着,竟觉得妇人说的话很有道理。

“江湖上赫赫有名的、能单挑一整个黑风寨的,又有谁呢?”有人喃喃道。

见众人都琢磨开了,林默道:“老板,用一下厨房。”

老板已经习惯了林默每天都要自己做饭,很自然地点头:“尽管去吧。”

林默做好饭菜,端回房间。

李承铎一听到声音就坐了起来,见是林默,上前接过她手里的餐盒。

打开一看,最上面没有他喝了几天的药。

李承铎望向林默,后者道:“你的伤快好了,不用喝药了。”

李承铎点点头。

不知道是不是林默的错觉,她好像看到了李承铎眼中闪过了……失落?

或许真的是林默的错觉,李承铎很快露出期待的笑容,从餐盒里往外拿菜。

“娘又做什么好吃的了?”

林默:“都是你喜欢的。”

“过两天我们就该离开了,先给你吃顿好的,路上可能就没有条件每天都做菜。”

林默坐在他对面:“我这几天在楼下打听了不少消息。”

“再往北走有一处江湖人经常聚集的地方,叫什么三十里庄。三十里庄有一家酒馆,其实是玄机处,里面有个江湖百晓生,说不定能打听到懂蛊的人。”

“只要能跟娘亲待在一起,吃什么、去哪儿都好。”

李承铎仰起脸,乖巧地笑着。

三天后,李承铎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,林默便准备带他离开这里。

她没有行李,李承铎只有一把长刀,也能方便赶路。

两人第一天来的时候在成衣铺定了两件衣服,林默让李承铎去取,自己则去了药铺,抓了些路上可能会用到的药。

回到客栈,林默站在门口跟客栈老板以及这两天认识的几位食客告别。

李承铎拿着衣服回来的时候,刚好听到他们问林默:“你说你知道那位大侠是谁?”

林默笑着说:“只是听药铺老板说的,我也不清楚,你们可以去找他问问。”

“据说……是叫什么李承铎的。”

“李承铎……”大家都对这个名字很陌生。

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侠他们都耳熟能详,这个又是谁呢?

不过天地药铺的人素来谨慎,如果是药铺老板放出的消息……确实有些可能性。

“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,带上这些干粮吧。”客栈老板将一包干粮递到林默手里。

他又瞥见林默身后的李承铎。

朝他招招手:“孩子,你长大了,得学着照顾你娘了。”

李承铎走到林默身边,朝老板点头:“我会的。”

“娘,我们走……”

话音未落,李承铎猛地转身,环顾四周。

只见“唰唰”几声,数十名黑衣人从天而降,手持寒光阵阵的利刃,里里外外围在了客栈门口。

作者有话说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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