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、花前醉眠,月下笙歌

“证据我早已经上陈朝廷,裴怀英,你不要太嚣张了!你不但假传圣旨,现在还对钦差无理,抢夺尚方宝剑,你是想造反吗?!”

裴怀英冷笑一声,“就算我想,你能怎么样?”

*

而另一边,龙战听到这件事情,微微怔了一下。

熊震道:“少主,去接冯姑娘吧,她定然是能出来了,这次不是逃出来,是无罪释放呢。”

龙战冷冷的扫了一眼,对于他私自给冯桥桥解穴的事情还没打算原谅他,“多事!”

熊震最近被他凉水泼多了,也淡定了,“那你不去接她,万一江岁宁去接她,那怎么办?”

龙战斜了他一眼,转身往外去了。

他的心思,还停在裴怀英为什么要做这种造反举动上,即便裴怀英不出手,冯家也会没事,难道是……

想到某事,他头疼的皱眉,翻身上马,以最快的速度,往县衙去了。

龙战很快来到了县衙门口,也正好冯家人,从县衙之中出来,冯桥桥和白氏走在一起,看到龙战出现,也不意外,笑道:“你来接我吗?刚才想吃东西来着,黑甲卫还没送来,我就出来了,现在还饿着。”

龙战眼角动了动,故技重施,手腕之中飞出金线,直接缠上了她的腰,一扯,冯桥桥不意外的坐在了他的马脖子上,落在了他怀中。

“又来这套。”

大街上的百姓和冯家不少人全部惊呼出声,龙战也不理会,直接带着她,拍马而去,将那些疑惑的目光和喊声,丢在了脑后。

才出大门的冯海皱眉看着远去的马匹,不慎赞同的道:“有点没礼貌啊……”

四爷爷淡笑:“有礼貌的只怕那丫头看不上……”

几个知道内情的不由面面相觑,忽然爆出了一阵笑声。

的确,有礼貌的只怕那个丫头看不上。

冯桥桥乖乖的窝在龙战怀中,抱着他的腰,很努力的汲取着他身上的药香味,风声从他们的身边呼呼的过去,马蹄声哒哒哒的在耳边响起,似乎都影响不了她现在的心情,哪怕是就这么一直下去,也是好的。

不过,这只能是想想。

因为路终究是有个尽头。

龙战翻身下马,把冯桥桥横抱了起来。

冯桥桥吐了吐舌头:“其实还蛮怀念你这幅样子的,不知不觉又是坐牢又是逃狱的,好些天了……”

龙战冷飕飕的看了她一眼,那副表情,恨不得将她丢出去,冯桥桥扬眉,一副,你有本事就把握丢出去的表情。

龙战自然不可能真的把她丢出去,站在竹园门口,停顿了半晌,就这么冷飕飕的看了她半晌,不进不退,也不放下她。

冯桥桥清了清喉咙,被他看的有些发毛,道:“那什么,我饿了,你不想做饭我自己回家去做,嗯……你要是想做,我去梳洗一下……”

龙战依旧沉默的瞪着她。

冯桥桥嘟囔一声闷骚男,双手环抱住他的脖子,无可奈何的道:“喂,你到底想怎么样!要打要骂都可以,这么吊着算怎么回事?要么你就把我丢出去,要么你就把我抱进去,在门口站什么桩,算了算了,我自己走。”说话间,推拒这他的肩膀,想要下来。

龙战手一紧,彻底将她纳入怀中,冷冰冰的道:“你又哭过了。”

冯桥桥一噎,莫名其妙的道:“谁哭了……”最多只是眼睛有些红罢了,续道:“再说了,有什么事情能让我哭哭哭的,我又不是那种娇娇女,有点什么事情就眼泪汪汪的要死要活。”

“你不是娇娇女,你是只狐狸!”

被他赌了一下,冯桥桥没好气的道:“那还不是你们逼的吗?你们要是不逼我,我能这样吗?一个个的想瞒着我到什么时候去?还说什么你名字真难听,就叫君君吧,毛病!”

龙战挑眉看向冯桥桥,淡淡道:“都知道了?”

“废话,我不知道,我现在能在这里吗?还不知道得在牢里带多久呢!”

她这娇蛮的口气,龙战也确实有很多天不见了,胸腔之中似乎有些什么一瞬间圆满,忽然将她身子一抛。

“喂――”冯桥桥以为这家伙真的要把她丢出去,吓了一跳,却见龙战拖住了他的腰,像是抱孩子那样的抱住了她,两人面颊想贴,冯桥桥想到他的手正贴着她的……登时脸色红了起来,

“你又想干嘛?”

龙战道:“抱你进去。”

冯桥桥扯了扯嘴角:“不打算把我丢出去了?”

“你不是问了吗?丢你出去还是抱你进去,看你眼珠子一直转转转,不知道又有什么鬼主意,这次又要闹腾谁,我只能选择抱你进去,免得不知道情况的人,莫名其妙被你算计了去。”

冯桥桥顿时不依了了:“喂!说的我好像是个千年祸害一样,比起那些除了好事什么都干的人,我好多了好不好。”

龙战睨了她一眼,“你是好多了,别人除了好事什么都干,你就专干‘好事’,还干的让人无话可说。”

那好事二字,加重的语气,显然是一语双关,冯桥桥冲他皱了皱鼻子,道:“就算我只干‘好事’,你有本事把我丢出去试试?”要是敢丢,哼――

“以为我不敢?”

冯桥桥哼了一声,“你丢啊你丢啊,我等着你丢,丢吧丢吧!”

龙战眼一眯,忽然双手一送,真的丢了出去。

冯桥桥倒抽了一口冷气,彻底吓到了,身子还在半空之中,虽然知道龙战闹着玩的,但是没想到他真的敢丢,索性一狠心,也不喊救命了。

龙战微愣,她说没吃饭,难道是饿坏了又被自己一吓,晕了过去?

“丫头!”

呼喊焦急,足尖一点,连忙揽住她的身子,一个转身,顺势坐在了竹屋的屋顶上,怀中人儿却已经闭上了眼。

“你……”龙战冷静的面具寸寸碎裂,连忙握住她的手腕把脉,他真是大意了,这个丫头不会武,他怎么可以……

冯桥桥睁开一只的扫了一眼,连忙闭了起来。

咦?

龙战放下手中纤细的手腕,淡淡的看了怀中昏迷的少女一眼,忽然往她腰间一点,冯桥桥猛然颤了一下,龙战老神在在的看着她,扶着她的肩头,不让她掉下去,倒是要看她能忍多久。

须臾,冯桥桥果然忍不住了,死命笑了出来,笑的前俯后仰,指着龙战道

“你……你这个混蛋……快点帮我解穴……快……”

“不骗人了?”龙战问。

冯桥桥断断续续的道:“不……了……我不骗你了……”

龙战挑眉:“不骗我,意思还要骗别人?”

冯桥桥快笑的岔气了,“你……你这个臭男人,不解穴……我以后都不理你!”尽管笑的两颊发酸,她也明白龙战口中的意思,坚决不妥协。

龙战脸色一黑,道:“你就是死不悔改?”

冯桥桥拳头捶在了龙战肩头,笑的眼泪都流了出来:“关你屁事,我就是不改……哈哈哈哈……你这个混蛋,快点……我真的不理你!”

银铃般的笑声不断飘了出来,龙战瞪了一会儿,冯桥桥不时混蛋臭男人的编排他,真的笑到了全身无力的时候,龙战才大发慈悲的解开她的笑穴,冯桥桥喘着气,瞪着他,有些吃力的道:“要死啊?这么折腾我,我都说了我饿了,你还闹!”

龙战摸索着她颊边的笑弧,道:“以后都不准哭。”

冯桥桥忽然一怔,咬了咬下唇,道:“不想看?”

“不想看。”

冯桥桥忽然反应过来,这个死男人,闹了半天点穴就是为了看她笑?这种整人的法子都想的出来,登时一阵气虚,:“你以后不要随便点我穴道,说了多少次了,你总是记不住。”

龙战扬眉:“我想看你笑。”

“那也用不着点我穴道让我笑啊,我都笑的眼前发黑了。”

龙战沉默了一下,抱着她跃下屋顶,忽然道:“我就是想看你笑。”

冯桥桥无力的翻了个白眼,“算了,我败给你了,龙大爷,我真的饿了,咱们不闹了?”

“嗯。”

他抱着冯桥桥进了屋子,虽然几天没人住,竹屋依然收拾的很干净,他把怀中佳人放到了窗户边上的软榻上,顺手拉过薄被盖好,道:“想吃什么?我帮你弄。”

冯桥桥眨了眨眼,玩着他的手,道:“奸细的事情处理好了吗?可以这么清闲的和我在这里?”

“这些事情你不用担心,我自己处理,你好好的吃,好好的睡,嗯?”

冯桥桥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你自己要小心,不要出事儿,嗯……我自己也会小心的,不会成为你的累赘。”

龙战捏了捏她的脸颊,似乎又觉得有些不够,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,道:“睡吧。”

冯桥桥忽然有些舍不得他走了,但是总是这么腻着,肚子饿了,是真的,想了想,翻了起来,握着他的手道:“其实我不是很困,我们一起去吧?看你最近好像瘦了很多,我得监督你吃饭。”

龙战挑眉:“不困?”

冯桥桥点头确定,道:“不困,精神着呢,笑成那样还困什么?走吧走吧。”说着,拉着龙战的胳膊,把他拖了出去,一路往厨房去了。

仔细想来,的确是有好些日子没一起做东西吃了,最近闹的不开心的事情很多,缓缓也好。洗菜劈材,两人分工合作,不一会儿,就准备好了东西,打算做点清粥,然后做了卤汁烫青菜,做鸡蛋面条。

冯桥桥是很喜欢吃面条的,也不知道是为什么,或许是因为第一次面条是和龙战一起吃的吧?

灶上火烧,厨房外忽然响起了扑棱棱的声音,冯桥桥眼角一动,看到龙战从海东青的脚上,拿下了一封信笺。

冯桥桥走了出去,道:“怎么了?”

龙战顿了一下,递给她;“你看。”

冯桥桥笑了笑,“现在你是越来越懒了,自己不看信,还让我看。”她接了下来,翻开信笺一看,面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。

实至名归,茶山城主

“怎么?”龙战问。

冯桥桥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,道:“出了个假的阮清嫣。”

龙战一怔,从她手中将信笺接了过来,一看,微微皱眉,“没事,我会处理。”

冯桥桥道:“怎么处理?她上次能扮成裴怀英偷袭我,这次就能扮成阮清嫣偷袭别人,可是我一直不懂,她为什么要扮成阮清嫣呢?”

龙战平静的看了她一眼,道:“扮成阮清嫣,也不是什么意外。”

不是意外?

冯桥桥蹙眉细思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我知道了,战不屈!”

龙战投去赞赏的目光,淡淡道:“你既然知道战不屈的身份,就该知道战不屈的身份所代表的家族势力,战家这一辈只有战不屈一个男丁,虽然当家主事的是他姐姐,但是改变不了战不屈是战家少主的事实,只要战家信物在手,银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。”

冯桥桥叹了口气,“我早就知道战不屈那个什么义妹,定然是没死的……在秦云雅使出百媚生的时候,我就已经知道,战不屈那个义妹,只怕是有什么不对的,也在假的裴怀英出手伤我的时候,我彻底肯定了,那个义妹没死,可是前前后后有很多事情,又是断断续续的。”

龙战上前,捏了捏她的脸颊,道:“你知道,为什么不对他说?”

冯桥桥白了他一眼,道:“战不屈那个死心眼的,看了姑娘的身子一眼,都要死要活挖眼谢罪了,对她妹妹肯定是恩义无双的,如今知道自己的妹妹一直在耍他,哪里肯信?免不得说我故意折腾他!”

龙战脸色微黑,道:“看不出来你挺关心他的?”

冯桥桥嗔道:“谁关心那个大块头了?那不是因为他对我妹妹好,所以我也懒得找他的不自在么?况且他那么蠢,告诉了他也没用,这不,义妹死了,又出个阮清嫣,还要娶人家呢,连真假都分不出来……哎……”

龙战斜了她一眼,道:“秦家的人被扣住了,你上次不是要去秦家,去秦家是为了什么?”

“秦云雅既然有百媚生,想必和战不屈的义妹关系匪浅,我很想知道,那些年和西京走的近的女子,前后伤痕差距那么大,到底是怎么回事,阮瑶华有些小心眼,但是看不像是做这种事情的人,那就只能是秦云雅了。”

龙战刮了刮她的鼻子:“你就什么都想知道?”

冯桥桥吐了吐舌头,想着我当然没那么多心思想知道这些废话,上前窝在他怀中,道:“只是因为妹妹是西京的妻子,所以才想知道这些。”

龙战悠悠叹了口气,道:“我不喜欢别人分走你太多心神,我也想要你……做我妻子。”

冯桥桥心中一动,她自然也是想的,可惜偏偏是这么棘手的时间,却也觉得想,似乎还是不够的,也自叹了口气,道:“等事情处理完了,我们……”

言下之意,不言而喻。

龙战低头,嗅着她发间的清香,道:“好。”

冯桥桥静静的窝在了龙战怀中,心里知道,这样的平静,只怕维持不了多久了。

布局六年,就是为了现在。

她本是及其懒散的女子,但是她懒,不代表她蠢,相反,她是及其敏感的女子,对周边的很多事情看的也算透彻,可惜习惯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,如今全牵扯了起来,不免还是觉得脑袋有些累,可这是龙战的事情,就冲着龙战为她护的天罗地网,她也甘心情愿,只希望这些累,不会持续很久,等到事情结束之后,可以有个安逸。

心思一动,冯桥桥忽然道:“如果……有人假扮成了我,你认得出吗?”

龙战一怔,指尖摸索着她的嘴角,低头吻了一下,道:“没人能假扮的了你。”

冯桥桥笑了,“这就好。”想了想,又道:“扮成裴怀英偷袭我的人,到底是夏梦,还是红绡?”

说到这个,龙战眸中闪过冷厉,道:“不管是谁,我都不会放过他。”周身空气似乎瞬间冷了下去,冯桥桥轻轻的笑了,道:“到时候一定记得给我报仇,胳膊脱臼的感觉好难受,尤其你又不在身边……”

龙战微顿,周身气势也淡去,道:“我以为你是个女强人了,什么都可以自己搞定,一点都不需要我。”包括裴怀英这件事情,其实龙战并不知道冯桥桥说了什么,但心中明白,冯桥桥定然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,所以和裴怀英之间有了什么交集,所以才让裴怀英那样。

冯桥桥嘟囔道:“我才不喜欢当女强人,有你给我织一张护卫的天罗地网,我每天吃吃睡睡的多好,谁喜欢那么累?”

龙战无奈轻笑,道:“好,我知道了,现在吃饭?”

冯桥桥笑道:“吃饭吃饭,来吧,等吃完了,我快点回家去看看,你要和我一起吗?”

“不了,还有些事情要处理。”

“嗯。”

冯桥桥点了点头,和他一起坐在了石桌边,心中明白,他定然是去处理那个假的阮清嫣那件事情了,但是想要连根拔起,似乎不是处理一个假货就能解决的吧?

*

吃完了东西,冯桥桥回到家里时候,已经将近傍晚。

白氏和冯海知道了她的去处,心中也不着急,但是面色有些奇怪,见冯桥桥回来,白氏连忙上前,握住她的手:“丫头……你……”

冯桥桥眼神微闪,试探道:“有人来找我?”

白氏忽然红了眼眶,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来,但一双眼眸,除却原本的温婉和慈爱,却多了一份恐惧,尽管那些恐惧之中的无奈多一点。

冯桥桥道:“忘记跟您说了,巧巧最近有些日子在外地,我已经派人把她安顿好了,你别担心,嗯……别的事情,也不用担心。”

白氏含泪点了点头,又紧紧的握了她的手一下,才松开。

冯桥桥叹了口气,该来的,总是会来。

转过前院,到了后院走廊边上的小亭子,冯桥桥远远的看到有一个人影背对着她,坐在亭中,夕阳将她的周身染上了一圈金色。

“过来吧。”裴怀英没有转身,也知道来人是谁了。

冯桥桥嘴角微动,却是没有说话,一步步的走到了小亭之中,坐在栏杆上,姿态不雅的一脚踏了上去,道:“说吧,裴阿姨找我什么事儿?”

裴怀英这次,没有对冯桥桥的不雅和没礼貌评判太多,也没有变了脸色,视线转了回来,看向她清淡的侧脸,道:“我是你姑姑。”

冯桥桥挑眉:“我知道。”

裴怀英有些自嘲:“你好像一点也不奇怪,一点也不惊讶,甚至于,好像这件事情跟你没关系。”

冯桥桥暗忖本来就没关系,但这话是万万不能说出来的,淡淡道:“不论怎么样的关系,你还是你,我还是我,没有什么大变化,所以没必要为了这些奇怪惊讶吧,难道要我抱着你痛哭流涕才是正常?”

裴怀英皱眉:“油腔滑调。”

冯桥桥笑出声来,“真是,你早就知道我是什么样子,非要跑来说这句话,就该知道我是什么反应,等我说了你又嫌我油腔滑调,那你不来不就好了?”

对她的无礼,裴怀英也许真是习惯了,微怔了一下之后,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冯桥桥想着估计是近亲情怯吧,想了想,正要起身说累了要睡觉,裴怀英却开了口。

“战儿……”

冯桥桥想开口的念头堵了回去,他们之间,也许只有龙战能成为话题。

“他是我在战场上捡来的孩子。”

冯桥桥眼尾动了一下,没有开口。

裴怀英道:“那年我和龙廷出征北岭,在北岭山下看到的他,便将他带到了营中,我征战多年,却从未怀孕,以为自己此生怀孕无望,也曾劝过龙廷为了香火纳妾,他始终没给过我正面回应,这个孩子的出现,填补了我心里的空缺……”

“我初次有为人母的喜悦,带着他征战沙场,无论走道哪里,就带到哪里,也不管他只是个才周岁的孩子,本以为平平稳稳就这样过一辈子――”

“没想到在这个时候你却怀孕了,是吧?”冯桥桥轻声问了出来。

裴怀英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来,单手负后,面对着夕阳,道:“不错,这个时候,我却发现自己怀孕了,裴家向来子嗣单薄,我以为我也受了影响,没想到我还是怀孕了,十月怀胎,我生下了一个儿子,可却因为是早产,那孩子身子较弱,当时战事吃紧,我只得派人,将那孩子送回了京城,寄养在江家。”

“江家是名门大户,欠了裴家恩情,便将那孩子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养育,为他取名岁宁,岁岁安宁的意思,我与龙廷继续四处为朝廷开疆扩土,战儿也便一直随着我们在一起。”

冯桥桥忽然道:“你为什么不把龙战也送回京城,却让他跟着你呢?”

裴怀英一顿,道:“不知道,当时并没想这么多,可能也是因为我自小就对他的事情想的不多,所以才会导致那二十年的母子关系有名无实,直到他二十一岁那年,彻底决裂。”

冯桥桥揉了揉自己的额角,因为龙战那天的话语,心中其实明白了大半,笑道:“龙战脖子上的那道伤,是你弄的?”

裴怀英一震,背在身后的手收紧。

冯桥桥暗暗叹了口气,其实这么沉重的话题,她是不想多说的,尤其知道眼前这位,还是她姑姑的时候,不知为何浑身升起了无数的无力感,但她心里清楚

裴怀英是一定会来找她的。

冯桥桥道:“你给他定了亲,又反对婚事?”

裴怀英闭了闭眼,才道:“不错!”

冯桥桥嘴角动了动,沉吟了半刻,才道:“为什么?你是把最好的留给自己的儿子?所以对龙战不理不睬么?或者你其实是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受你这样的苦,所以让龙战做了替身?”

“你――”

裴怀英忽然转过身来,眯起了眼:“江岁宁说的不错,你的确是最无情的人,到了现在你居然还可以说出这样的话来,你分明知道我和龙战的关系为什么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,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别人,我只想让他重回龙家,可他却为了你这个丫头一次次的伤我,居然不惜低声下气,让我给你一个安宁,在我不愿意的时候,甚至亮出自己的身份,以权来压我,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吗?”

冯桥桥扯了扯嘴角:“凡事自有因果,没有你以前种下的因,也不会有现在出现的果,你和他,即便是没有我,依然会因为别的事情一发不可收拾。”

裴怀英怔了一下,道:“不管如何,他是龙战,战王龙家和裴家栽培的心血,我裴怀英的儿子,怎么可以为了女人低头!?”

冯桥桥道:“你够骄傲,够狂妄,够嚣张,你也有你骄傲狂妄嚣张的资本,不可否认,你的确是巾帼奇女子,会在历史上留下绚烂的一笔,但你是个失败的母亲。”

一句话,戳中了裴怀英的软肋。

裴怀英面色变了一下,声音少见的沧桑:“你说的不错,我的确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。”

冯桥桥道:“如果你站在一个母亲的立场上,去处理有些事情,你们母子三人,根本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……我现在已经不知道你到底是喜欢龙战,还是喜欢江岁宁,或者你只是喜欢你自己,你只是为了成就裴家功勋,告诉世人裴家的人,即便是女子照样可以安邦定国。”

裴怀英冷笑一声,道:“你现在是在跟我说教?想要教训我吗?”

冯桥桥摇头。

裴怀英静静的看了她一会儿,才道:“我裴怀英这一生,纵横沙场数十年,奋勇杀敌,建功立业――”

冯桥桥突然觉得周身肃穆,似乎看到了这位迟暮英雄当年风采,不雅的姿势也微微变了变。

“我这一生,经历无数的波折和风浪,从来不曾惧怕,也有过无数次的选择和决定,从来不曾后悔……我最厌后悔,更反感别人在我面前提后悔,可是,在龙战和江岁宁这件事情上,我是真的后悔了……”

让她承认自己后悔,到底是要有多困难?为什么一定要等到了现在这个份上,才坦诚自己的后悔呢……

“我把太多的精力,放在了建功立业上,分给他们的视线少之又少,直到龙战入了兽营,我依然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处,一定要弄成最后不可收拾的地步。”

冯桥桥没有接话,忽然有些理解她现在的心情,从裴怀英出现的那一刻,她就已经预感有什么事情已经变了,也从龙战的一言一行,察觉到了他的心思。

冯桥桥看了一眼面前的巾帼女子,淡淡道:“说这么多,到底想要表达什么意思?”

裴怀英深吸了口气,一字字的道:“我要带你回京。”

冯桥桥挑眉:“是你说错了,还是我听错了?”

“我没说错,你也没听错,你是裴家后人,跟我回京,理所当然!”

她的心思,冯桥桥多少是可以理解的,只是……“我回了京,龙战怎么办?你想过这个问题么?”

裴怀英眉心一蹙,道:“那要看他自己如何选择!”

冯桥桥皱眉,瞪着眼前的女将军,现在她对裴怀英已经说不上喜欢还是讨厌,尤其是自己曾经为了龙战,用那些言语刺激试探过她之后,反而对她十分无奈,可是裴怀英这种脾气还是让人很反感,偏偏她还是她的姑姑,偏偏她还是龙战的养母。

“我不回去。”

裴怀英冷冷的看着她,道:“你以为你有选择的权利吗?”

冯桥桥冷笑一声:“有本事你就强行将我带走,看看龙战这辈子会不会原谅你!”

裴怀英一僵。

冯桥桥扬扬眉,道:“你既然承认后悔,又何妨跟他说清楚?何必又在这里打我的主意?如果你真的想要带我回去,早在你知道我身份的那一刻,你就该带我回去,而不是把我请进大牢。”

裴怀英彻底全身僵硬,没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和想法,竟然瞒不住这个小丫头,死死的瞪了她半晌。

“怎么?这次要说我大胆还是放肆?还是要治我的罪,或者再次把我关进大牢里去?”顿了顿,冯桥桥叹了口气,“你一直就用错了法子。”

裴怀英依然瞪着她,半晌,忽然朗声笑了起来,连说了三个好字:“好好好!小丫头,不愧是我裴家的后代,居然敢来威胁我!好!”

冯桥桥没力气的翻了个白眼:“谁稀罕当你裴家的后人来着,有你这样的姑姑,我还嫌累得慌。”

裴怀英喜形于色,上前一步道:“你承认我是你姑姑了?”

冯桥桥白了她一眼:“我不承认,你就不是了吗?我承认不承认都不是重点,这是既定事实。”如果她不是那么死心眼,也许他们的相处该是很愉快的。

裴怀英愣了一下,忽然皱眉思考了一会儿,抬头道:“是吗?”

冯桥桥也愣,“不是,随便你怎么去想了。”

说完,也不等裴怀英醒过神来,回屋子里去了。

裴怀英在亭子里站了半刻,视线越过冯桥桥回去的背影,似乎想到了很多事情。

她本就是个铁血胆魄,无心无情的人,若不是当初龙廷力排众议,娶她为妻

她只怕这辈子都不会成婚,也不会有子嗣,她不蠢,在查过冯四在军营里的一些卷宗之后,依然猜出冯桥桥的身世有些不对,尤其是当天在冯家,见过了白云之后――

白云和柳兰晴,也就是她弟弟的妻子长的十分相似,结合手下递交上来的讯息,她几乎可以肯定,冯桥桥必然是和裴家有莫大的关系。

可即便是如此,她护卫冯桥桥是一方面,对龙战死不回头这件事情,却心中芥蒂颇深,所以在京中传来消息,派了钦差大臣下江南的时候,她第一时间封了茶山,将这山围了个水泄不通,明为围困,其实是保护。

却在这个时候,江岁宁出现了,声称自己喜欢上了冯家女子,她知道冯桥桥的身份,怎么可能不知道,冯桥桥和江岁宁是不可以的,可她依然应承了下来,以冯家九族的性命来要挟。

状似是为了江岁宁,可却只有她自己的私心里知道,这只不过是她下手的借口,她就是要让龙战回头,回到龙家来,继续做她的儿子,可惜她忘记了,龙战是她亲手调教,她宁死不悔,龙战也是宁折不弯,怎么可能因为她的要挟就回头?

而她更没想到的是,冯桥桥居然敢说出那句话,让她强硬的态度再也维持不了。

我死,冯家九族生。

这话,让她想到了很早以前柳兰晴一命换全族,也想到了她那个殉情而死的弟弟。

*

竹园,冯桥桥和龙战也吃了晚饭,把今日该吃的药丸监督龙战吃了,冯桥桥看着山路,挑了挑眉:“看来出事了。”

“的确。”龙战道,话才说完,就听到有些细微的扑棱声,从很远的地方渐渐传来,不一会儿,海东青落在了两人面前的桌子上。

冯桥桥道:“既然知道会出事,你一直在这里陪我,真的没问题吗?”

龙战摇头:“别的事情再重要,都比不得你重要,能有假的阮清嫣,就可能有人假扮你,一旦有人假扮你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
冯桥桥轻笑了一声,道:“好吧,我知道了。”说着,顺手取过海东青脚上的信一看,皱眉站起身来,道:“我们去秦家看看。”

龙战点头,道:“现在就走,晚了事儿更麻烦。”

“好。”龙战上前,有些无奈的捏了捏冯桥桥的鼻尖,忽然揽住她的腰,几个起落,没了人影。

天色渐暗。

冯桥桥和龙战方才进入秦家,熊震和跟在他们身后。

由于裴怀英一气之下封了秦家扣了钦差,后来虽然把钦差押到了驿馆去,秦家的人还是被软禁着,不过守卫明显没那么严密了,只等裴怀英上述皇帝,得到回复之后,才会解除软禁。

选了一个比较偏僻的小院子,三人做短暂停留,冯桥桥从怀中取出一粒药丸,道:“你把这颗药丸带好,快去寻找战不屈,他不知道晕在哪个角落里了,找到他之后,把这东西给他吃了,他就会醒了,然后告诉他,让他立即去找阮清嫣,龙战已经派人去了,只是不知道找不找得到。”

熊震慎重的点了下头,道:“我现在直接去救她不是更好?”

冯桥桥无语道:“战不屈不知道晕在哪了,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办?你救了他和他一起去,多个人多分力。”

“哦。”熊震明白的点头,然后翻了出去,搜寻战不屈的踪迹。

冯桥桥看着暗下来的天色,其实这种事情不必要带她来的,但是龙战心里对那个能以假乱真的角色,看来很是介意,才走哪都带着她,而当她看了信笺,知道阮清嫣和丫鬟同时消失的时候,背脊也有些发凉,哪个是真的,哪个是假的?

她本想让战不屈把信物要了回来,然后转移那人的视线……哎,不过战不屈要不回来东西,也在她意料之中……

龙战搂着她腰的手一紧,道:“抱好,有人来了。”冯桥桥立刻调稳了呼吸。

龙战抱着她一跃,翻到了屋顶之上,又是几个起落,来到了一处典雅阁楼院内的大树上。

冯桥桥窝在他怀里,其实两人这样高老高去的看热闹,也不是第一次了,但是这次和以往两次的心情却完全不一样,心道:不管如何,等这件事情解决了,以后他们也可以放松了,再也不用每天思前想后,算计一切了。

而此时,一个黑衣人影,忽然窜进了院子,他似乎很迟疑,隔了半晌,才上前敲了敲门。

树上的冯桥桥和龙战,同时屏住了呼吸。

“谁?”秦云雅的声音,从屋中传了出来。

黑衣人顿了一下,才道:“是我。”

屋中静默了一阵,黑衣人有些着急:“我知道你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我,最不想见到的也是我,

可是我没别的意思,秦家现在被战王盯上了,现在无论是江岁宁,还是西京,都不可能出面护你,你大哥要是知道你捏造证据,害得他清廉名声尽毁,也不可能饶了你的!”

半晌之后,屋中秦云雅冷笑出声:“所以,你现在来又是为了什么?他们不想饶了我?不想饶我就不饶我,我也不稀罕别人来饶恕,你知道我痛恨你,就赶紧滚!”

黑衣人全身僵硬,停了一会儿,才道:“我……对不起,但是现在我可以带你走,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,好好过生活,不用再被秦云明欺压,也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,还可以带你躲过朝廷的追缉,只要你给我这个机会,我――”

秦云雅忽然历喝出声:“住嘴!你这个人面兽心的东西,当初如果不是你,我今天又怎么会走到这一步,我所做的这一切的一切,都是拜你所赐!”

黑衣人周身巨震,声音沉痛道:“不错,是我害了你,这么多年来,我只求你给我一个补偿你的机会,无论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,只求你给我一个让我赎罪的机会……”

秦云雅忽然笑了起来,吱呀一声开了门,一字字的道:“对不起?你对我做的事情,是一个对不起,就能抹的掉的吗?我恨不得杀了你,吃你的肉,喝你的血也不足以发泄我心中的怨气!”

黑衣人怔了一下,道:“就算你想怎么对待我都可以,可你不能再呆在这里了,战王夫妇从不插手政事,但一旦插手,绝对不会虎头蛇尾,定然会追究到底,如果知道这一切都是你做的,他们是不会放过你的!”

秦云雅冷冷的看着他,不会放过她?从八年前她第一次下手对付那些青楼女子的时候,她就从来没有抱过什么好盼头,她只是喜欢阮风华而已,她只是喜欢阮风华而已啊,为什么却落到今天这个地步?

“我只想陪在他身边而已,为什么他们一个个都要来逼我?好啊,你现在道貌岸然做给谁看?五年前如果不是你把我毁了,我会一步步走到今天吗?!”

黑衣人静静的看着她,眼眸之中除了沉痛,还有浓浓的懊悔,“如果,当时我不暗地里帮你对付那些青楼女子,也许你……”

秦云雅忽然笑了,笑的放肆张狂,在寂静的夜里显然凄厉而悲伤:“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?我恨你,我恨你――”嘶喊结束,她忽然冲了上来,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匕首,狠狠的冲黑衣人扎了过去。

黑衣人闭上了眼,不闪不避,仍有锋利的刀刃刺上了自己的身体,嘴角带了一抹无奈的自嘲:如果不是第一次他帮她处理能靠近西京的女人,也不会有第二次,第三次,也不会有后来反被算计的陷阱,也不会到了今天这个地步,而自始至终,她却连西京的一个眼神都没分到,却一错再错,越走越远,直到如今,无法回头……

小院之中的人在揪扯不清,冯桥桥皱眉,埋进了龙战怀中,她来秦家本是来查探秦云雅和战不屈的义妹,到底是有什么牵扯,没想到会看到这一幕……这样无力又厌烦的一幕,而有些话,看来也是不用问了。

龙战与她心有灵犀,抚着她的头发,不一会儿,便回了竹园。

放她在软榻上坐好,龙战坐在了一边,拉过薄被盖了她的双腿,冯桥桥道:“那男人的声音,我认得。”

龙战嗯了一声,将她揽入怀中,道:“她的事情,不用再管。”

冯桥桥动了动嘴,却没说出话来。是啊,的确不用再管了。

她让战不屈查的那些事儿,不是无的放矢,而龙战这里的资料和信笺,她也看了不少,只是方才看到秦云雅那副样子,忽然之中有些感慨,从头到尾做到现在,到底是为了什么?何必呢!

为了一个不喜欢她的男人,花费了半生的时间,然而那个男人,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她过,从来没有,可她自己却是什么都配进去了。

冯桥桥道:“那男人是赵恒吧?我以前就觉得赵恒有点不对的,可惜以前懒得去思考什么地方不对。”

龙战低头,吻了一下她的额头,道:“现在不懒了?”

冯桥桥嘟囔道:“还不是怕太懒了成为你的累赘么……要是能躺着,我才不会坐着呢。”顿了下,又道:“谁去追阮清嫣了。”

龙战道:“西京自然会去管。”

冯桥桥轻笑一声,“他‘昏迷’了这么多天,也不知道到底行不行,万一阮清嫣有点什么,某些人可是要发酸吃醋的!”

龙战白了她一眼:“谁喜欢发酸就发酸,和你没关系。”

冯桥桥吐了吐舌头,嗔了他一眼,道:“说说罢了,你又喝醋。”

龙战哼了一声,“自己的女人自己去救,他如果救不了,只能证明那女人瞎了眼,怨不得别人!”

“那如果我出了事,你救不了,我不是瞎了眼?”

龙战道:“你不会出事。”

“我是说万一啊……”

龙战深深的看了她一眼,一字字道:“你不会出事,没有一万,也没有万一,只有万无一失。”

冯桥桥没好气的想着,你可够张狂的,顿了下,又道:“夏梦不是和你从小一起长大的吗?那为什么会是奸细……”

“她是进了兽营的唯一一个女人,而且还是当时人中年龄最小的人,从兽营出来之后,成了我的下属,从此十几年都跟在我的身边,按理说,我本不该怀疑她,只是六年前,却忽然发生了很多奇怪的事情,我无意之中发现,夏梦在外面有培植势力,手下基本都是女子。”

“本身她作为女子,培植女子作为手下没什么不对,可我是铁卫少主,又是天子剑,下属无数,势力也算遍及朝廷内外,大江南北,在我意外发现之后,她对我坦诚,青楼酒肆,是消息汇聚地,作为据点正合适。”

冯桥桥想了想,道:“你的意思是她从小就有二心?那为什么不直接对皇帝下手,要混到龙家去?”

“皇宫又岂是那么好入的?”顿了顿,龙战续道:“也是在当时,我察觉有些不对,天子剑,巡视四方,自然对朝廷内外情况十分清楚。”

冯桥桥没有接话,如果是这样,那是六年前就开始怀疑夏梦了,“你辞官之后,有一年时间走遍大江南北,是为了找裴君君吧?”

龙战黑眸光华流转,淡淡道:“是,也不是。”

“哦,这样就好。”如果龙战早就在寻找那个裴家后人,一开始对她很好很纵容,也是因为她是裴家人的缘故,那她要怎么反应呢?

“你就是你,和旁人无关。”龙战看出她的小心情,淡淡的出言安慰。

冯桥桥心中一荡,道:“夏梦易容,变成了战不屈的妹妹,想要得到的不过是战不屈的战家信物,求的是财,没想到被秦云雅中间插了一手……”剩下的话,不需要说的太明白了,这也让冯桥桥联想到,为什么江岁宁曾经会在茶山县周边的地方出了事儿,只怕也是求财吧?

秦云雅有百媚生,定然和战不屈义妹有莫大关系,她又不会武,那些被西京连累的女子,前后差异那么大,五年前是个契机,又正好是战不屈的妹子出事的时候,呵呵……

她之所以对后面那些女子下手那么狠,只怕也是着了夏梦的道了,至于着了什么道……

“是,秦云雅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,反中了夏梦的百媚生,和赵恒发生苟且之事,还怀孕了。”

冯桥桥一怔。

龙战没有说话,他一直也不想让冯桥桥介入太多这些事情,毕竟,这些事情太脏了,可事情发展到了今天,有些事情,却已经摊在了明面上。

“所以,五年来的那些青楼女子,下场才那么惨。”

冯桥桥扯了扯嘴角,道:“不想听他们的事儿,我累了,我们休息吧……”刚要躺下睡觉,忽然想到一事,抬头道:“夏梦也知道你是天子剑吗?”

“就算以前不知道,现在也知道了。”

冯桥桥点了点头,道:“睡觉吧,你也累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龙战应了,抱着她来到床边,翻身躺了上去,揽着她的腰,道:“很快就会解决,不会让你累很久的,你还是可以懒,我护你。”

冯桥桥甜蜜的笑了笑,缩在她的怀中,入了梦。

又是傍晚,冯桥桥和龙战分开之后,回到了家中。

妹妹回来了。

她一直知道战不屈知道冯巧巧的消息,所以并不怎么担心,只是父母和爷爷奶奶关心的很,围着她问东问西。

熊震正好跟了上来,看冯桥桥要进屋子,连忙上前:“冯姑娘,事情处理好了。”

冯桥桥点了点头,道:“阮清嫣怎么样了?”

“被战不屈带走了。”

“嗯,她没事就好,至于其他的事情,现在不急,等你家主子安排好了,就可以解决了,现在他们拿了战家信物,只怕也办不了什么事儿了,战家当家主子战琼也在茶山附近。”

熊震微惊:“战琼来了?”这战琼,也算是个十分有名的人物了。

冯桥桥看了龙战哪里那么多的材料,自然也知道战琼是何须人也,道:“你去告诉龙战,最近我们不要见面了,我在家里照顾照顾父母,妹妹的伤才刚好,还有些别的事情要处理。”

熊震愣住:“这……”

“你去告诉他,他知道我什么意思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冯桥桥想了想,也没什么别的事情要处理,道:“好了,你去吧。”

“还有一件事情,我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……”

他少有这种欲言又止的时候,冯桥桥转头看了他一眼,心下思量,道:“说吧。”调子已经有些低沉了。

“是。”熊震想了想,小心的看着冯桥桥的表情,道:“秦云雅……死了。”

冯桥桥的手下一顿,昨日见过那一幕之后,其实已经能猜到她有什么下场,只是……

“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……我知道了。”冯桥桥闭了闭眼,似乎忽然听到了那么一句话――

我娘亲不可能是坏人!

不可能是坏人――

“你让你主子找找那个小孩子吧,即便秦云雅做了那么多坏事,那个孩子是无辜的。”很奇怪,只是她到了现在忽然希望,那个孩子只是知道奶娘,而不知道有秦云雅这么一个娘亲,要不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下去呢?

这个孩子是她耻辱的印记,她当初又为什么要把孩子生下来呢?人当真是很奇怪的动物,一念之差,造成的结果,却是天差地别。

熊震退了下去,冯桥桥低头,摩挲着手腕上的银镯子,一会儿之后,也回了屋中,夜色渐渐沉了下来。

*

第二天,一家人都起的很早,也许是因为牢狱之灾过去了,不但杀猪宰羊,还做了大扫除上香拜拜。

冯桥桥无奈的摇了摇头,不能理解他们这种迷信做法。

白氏听到她的长吁短叹,白了她一眼:“这么懒,以后成了亲可怎么了得?不动作也便罢了,还对我们做的事情这么不喜欢?”

冯桥桥道:“虽然我不是很喜欢这件事情,好歹我也有帮忙动作啊,哪有你说的那么懒。”

白氏叹道:“嘴上还是这么不饶人,也不知道龙将军怎么受得了你的。”

冯桥桥皱了皱鼻子,惹的白氏好笑的摇了摇头,也不再多话了。

正在这时,山路上似乎传来了敲敲打打的声音,冯亮神色奇怪的冲了进来,“大姐,又来了个钦差大人,快点快点,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了?”

冯桥桥一愣,道:“不该吧。”说着,放下手中扫帚,转了出去。

一只马队披红挂彩,洋洋洒洒的走在大道上,看着不像是来找麻烦的,倒像是……

“姐姐姐姐,你快看呢,他们好像是往我们家这边来的,怎么办?”

冯桥桥拍了拍他的头,道:“别急,等他们到了,也就知道是来做什么的了。”

百姓争相观看,不过不少人都是惊惧的厉害,上次来的钦差,可是来株连九族的!

白氏和冯海也吓坏了,站在门口面色凝重,“丫头,你说这次又是怎么回事,不是说没事了吗?怎么又有人上了山呢?”冯桥桥摇了摇头,表示她也不知道而正在这时,那马队也到了跟前,马上的男人翻身下马,白面无须,身着锦袍,咳嗽了两声,走到冯家宅院门口,尖细着嗓子道:“冯桥桥是哪个?接旨!”

接旨?

冯桥桥眨了眨眼,猜测来人的身份和地位,以及那所谓的旨,到底是个什么旨,直到白氏暗暗推了她一把,才走了出去。

男人道:“你就是冯桥桥?”说话间,还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眼。

冯桥桥点了点头。

“跪下接旨吧。”

冯桥桥诧异的挑眉,要知道她虽然是个采茶女,但是这快一年了还没跪过呢,这些人的毛病真多的。

暗暗瞪了那男的一眼,她怀疑这男的估计是个公公,不过还是很给面子的跪了下去,地面上的小石子登时搁的她膝盖有些难受。

“奉天承运皇帝诏,曰:冯氏嫡长女冯桥桥开梯田治瘟疫,保茶山数千百姓安宁生活,朕心甚慰,封为茶山城主,掌管茶山一切事务,钦此。”

什么?

冯桥桥抬头瞪着宣旨的太监。

周围围观的百姓也面色惊诧的看着宣旨的太监,被这天外飞来的圣旨给吓到了。

太监挑眉,道:“冯姑娘,还不接旨?”

“呃……”冯桥桥愣了一下,起身接过那道圣旨,清了清喉咙低声问道:“城主是多大的官?”

老太监一愣,道:“大到刑事诉讼,小道鸡毛蒜皮,都归你管。”

冯桥桥眼角抽了一下,“那要县令干嘛?”

老太监道:“不需要县令,以后茶山县城只设一个城主,冯姑娘便是了,战王和阮大人联名保举,皇上才破了例,冯姑娘可是我朝除了裴怀英将军之外,第二尊荣女子了!”

算算着太监来的速度,裴怀英早就上陈朝廷了,也早就知道她的身份,那还弄那么一堆事情来折腾她?当真是思维和别人不一样!

接下来还赏了不少金银财帛,绫罗绸缎,冯桥桥除了无奈还是无奈,倒是他乡亲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,纷纷涌上前来恭贺。冯桥桥愣愣的看着眼前的圣旨,话说她真的不想成为这个尊荣女子啊……

冯家一家上下有些面面相觑,不可置信。

氏盯着那个圣旨,话音有些颤抖:“桥桥,这个圣旨,怎么办呢?”

冯海道:“接都接了,难不成不遵旨吗?抗旨是要杀头的。”

冯桥桥深吸一口气,想着是这么个理,只是做城主?似乎挺麻烦也挺累的吧?刚从大牢出来,还不得消停,就遇到这种麻烦事儿,哎……

四爷爷道:“小丫头,你先顾个几年,这是裴将军对你的补偿,等几年过去了,你弟弟长大一点,到时候把事情都交给他,你也可以轻松了下来。”

冯桥桥看了过去,外公苍老的脸上满是和蔼表情,微微点了点头,“好吧,他也八岁了,等过三四年,差不多也能主事儿了,到时候我就把什么都交给他,自个儿清闲去。”

白氏呐呐道:“如果你把这个城主的什么交给亮亮,会不会让皇上生气了,再来治我们家的罪?”

冯桥桥眉心一动,“不会的,娘亲不是说了吗?有裴将军护卫着,我们不会再出事的。”

也不知道当初冯海和四爷爷是怎么说的,白氏真的不知道她不是她的亲女儿,还是知道自己是她姐姐的女儿,所以才一直对她这么好,哪怕她以前是那个样子,依然对她那么好?

白氏顺了顺她的发,“说的也是,有裴将军护着,的确不能出事儿,巧儿的事儿办好了,就等你和龙战的事情了,现在娘就帮你准备着吧,也好来个双喜临门。”

冯桥桥歪着头想了想,道:“娘说的是,准备吧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好日子,可得好好挑挑。”

“你这丫头,没羞没臊的,怎么自己说起这个来了?”

冯桥桥无奈:“这话怎么不能说啦?你说就可以,我说就不可以,哪有这种道理?”

“我是长辈,我说你的婚事是理所当然,现在小小年纪的闺女,说起自个儿的婚事,哪个不是一脸害羞躲了起来?就你……别说躲了,还大刺刺的谈日子,真是……”

冯桥桥吐了下舌头,“我向来有什么说什么,也不爱矜持那一套,娘亲您就多担待吧,不是要晚饭了吗?快快快,吃饭去!”

白氏无奈的笑了笑,被她拉了进去。

冯海和冯四对看了一眼,没有多说什么,这一眼之中,却传达了很多东西。

晚饭后。

冯桥桥随意活动了下胫骨,站在门口呼吸着山风空气,却见远远的山道上,有一少女负手站在那里。

冯桥桥想了想,上前一看,果然是冯英英。

“你在等我?”

冯英英点了点头,“是在等你,等好一会儿了,看你们在吃饭,我不好进去打扰。”

冯桥桥道:“很少见你这么客气,我还有些不习惯,你等我做什么?”

沉默了一下,冯英英才道:“我找你……帮我跟裴将军说个情,可不可以?”

冯桥桥挑眉,静静的等她继续说明。

“我想当兵。”

怔了一下,冯桥桥道:“你是女儿家,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即便我想,裴怀英未必给这个面子,即便她给了这个面子,你爹娘未必同意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冯英英道:“我知道爹娘未必同意,我也知道我们以前关系并不好,我现在来求你,你也不一定会帮我,我只是想做点别的事情,不是每天在茶山上好勇斗狠,无所事事,你可以做城主,你妹妹可以做县令夫人,我也可以做点别的。”

冯桥桥认真的看着她,道:“你是看我们姐妹有了现在的成果,所以羡慕了?才想去做别的?”

冯英英着急道:“你这话说的,我当然羡慕,可是我也不是眼红你们现在的情况,只是我很佩服裴将军,所以想跟她一样,哪怕不是跟她一样,至少也不要像现在这样窝在山里无所事事。”

冯桥桥点了点头,才道:“实话说吧,我不想欠了裴怀英人情,现在却似乎欠了很多,所以现在,我是不可能去找配怀英求情的,其实你不一定非要当兵才可以,你的想法,我多少能理解,有理想是好的,可是离你爹娘那么远,你舍得吗?”

冯英英僵住,“我……我自然舍不得……可我想不到大家都好的办法,我也不想这样……”

冯桥桥自然知道冯英英不是一时头脑发热,只是她本性正直嫉恶如仇,想要做大事也符合她崇拜英雄的心理,想了想,道:“等我做了城主,找你帮忙,就可以了。”

冯英英愣住:“我能帮忙做什么?我……我什么都不会的……”

冯桥桥笑道:“你不是会打架吗?到时候你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打架了,教训那些干坏事的,还可以离你爹娘很近,照顾他们的生活,不用离开这里,也满足了你的想法,不好吗?”

冯英英左右想了想,登时大喜,道:“这个法子好,我可以做点别的事情,也可以不用离爹娘很远,我喜欢,谢谢你了,嗯……妹妹!我能这么叫你吧,我比你大半年,我是你堂姐呢……”说道这里,脸色有些尴尬。

冯桥桥愣了一下,好笑的回道:“自然可以,你快回家去吧,这么晚了还在外面,你娘知道又该念叨你了。”

“说的是,我这就回去了,你……你也早点回去吧!”对于这等关心人的话语,她还是说的不是很习惯,咚咚咚的跑了。

冯桥桥暗暗叹了口气,赵恒和秦云雅的事情,现在也只是内部几个人知道,消息封锁的厉害,只怕要等以后的事情全部处理清楚,才可以。

想了想,她转身,正要回家,却见冯巧巧站在几步远处,不知道看了多久了。“大姐,你真的要做城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