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浮光那天直到亥时才回了王府。
第二天一早连早膳也没有用,高高兴兴地又带着婢女出了门,一连几日都像刚离巢的雏鸟,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向往,不光和许乐遥逛遍了永安城有名的那些流水宴,甚至还在士子间博了一个“背诗大家”的称号。
因为她总有大家没听过的新鲜诗句冒出来,而且句句朗朗上口、好记又好听,偏偏她没有一句承认是自己做的,要么归之为什么“李白、杜甫”,要么就是“苏轼、陶渊明”,不少学子私下里谈起这个叶影,都在说她最适合写那种朝廷禁忌的话本子,官府想抓人都抓不着她这层层乌龟壳——
被许乐遥复述这段话的时候,叶浮光正和她挤在一个小巷子里,等一户人家给永安城里南来北往的做工者卖的卤味,因为是小本经营,价格也极便宜,但里面一扇猪耳、半扇牛肉等料用得又极实在,所以附近家境尚可的文人偶尔也让书童来这里买些卤味回去。
但像她们俩这般摘了环佩首饰,一身素色过来就为了口吃的大户子弟,是绝没有的。
叶浮光本来还在琢磨要不要给老板提点微不足道的小建议,譬如在卤味大锅里放点鸡鸭爪、翅和下水之类的,听见许乐遥的话之后,表情古怪:
“……大宗鲁迅竟是我自己?”
她何德何能?
许乐遥拿着一柄空白折扇,随手将卤味大锅那边飘来的热意扇开些,但那霸道的香味却不曾随之散去,反而将她们俩都浸上一样的味道,她凝神看着叶浮光,在心中猜测对方应当是个中君。
因为她没闻到属于叶浮光的味道。
而且一般大户人家的乾元为了彰显自己与众不同,通常会点和自己信香差不多的味道,让衣袍、手帕和头发里都充满这种香味,这样即便是闻不见信香的中君,也能从香料味道里猜测出对方性别。
她这样想着,出声道:“鲁迅是谁?”
没等叶浮光回答,这位未来的许宰相已经熟门熟路地接,“啊,又是已经作古的大文学家。”
……
叶浮光点头。
恰好此刻如意替她将她点的那份卤味面端了上来,切得细且薄的牛肉和剔透的猪耳朵码在手工面条上,缀以胡荽末、炒过的花生米、淋了热油的姜蒜,香得人头皮发麻。
她随手想拿桌上的筷子,被如意习以为常地压下袖子,然后给她拿出了一双王府里带出的木筷,被许乐遥看见,笑道,“哟,我还以为你家丫鬟高低得给你带一双象牙著呢。”
“……”
叶浮光面色有些发红。
感觉自己像是和同学一起出门郊游,大家都自己带着零食,就她包里装满了家长觉得健康的水果,脖子上还挂着贴贴纸的保温杯。
她倒是想自己出来玩,但如意她们根本不同意,因为叶浮光这幅比地坤还柔弱、而且细皮嫩肉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深入府中每个人内心,加之她有那般混账的前科历史,岐王也没把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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柒殇祭如何,又曾经为她罚过府里最忠诚的大管家,如此谁还敢让她出点差池?
于是她若无其事地低头吃面,然后不经意地扯开话题,说起这卤子里要是能放一些爪子和翅、平日里还能当零食啃的想法,许乐遥配合地思考片刻,觉得这点子不错。
然后在结账的时候,老板就免了她们这桌的单——
甚至许姑娘还倒跟这小老板说道,“过半旬我来看账本,若是新点子下的生意不错,我就来拿分成。”
没错。
她刚才趁着叶浮光埋头吃面的时间里,已经凭借她那聪明的经商头脑,加上极会说话的本事,几乎要以一个点子直接入股人家的小本生意了。
叶浮光习以为常,毕竟是未来大衹财政捉襟见肘、还要为男主赚钱筹军费的能臣,现在带自己一个炮灰吃吃喝喝、还赚零花钱,简直太正常不过了。
最近她出来都不需要找郁青再预支银钱,甚至还能小小充盈自己的钱袋,叶浮光简直超开心的。
然后她心甘情愿地出声问,“我们接下来去哪里,许姐姐?”
许乐遥合拢折扇,被她本来就柔软的声音叫得耳朵有些热。
这叶影到底是哪家的乖小孩?
要是真是她妹妹就好了。……
要是真是她妹妹就好了。
-
不过她俩从苍蝇巷子里出来之后,还是没能成功前往下一程,沈六忽然现身,同如意说了一句话之后,就遥遥在巷口抱着刀等着她。
叶浮光有个不好的预感,果然就听见如意凑到她耳边很小声地转述,“王爷今日在永安城外郊的庄子里跑马,离西门很近,这会儿让接王妃过去。”
先前叶浮光和许乐遥相处时没有用真身份,如意也很懂事,知道她不想暴露太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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柒殇祭她不知那日王妃喝了酒之后,究竟和王爷都说了什么,只是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古怪。
为了叶浮光的未来,她想了想,还是劝了句,“总之,王妃像之前一样就行。”
……
抵达那庄子门口的时候,叶浮光差点在马车里把脑浆都晃散,早知出了永安城的路这么坎坷,她就是用脚走也不会选择在防震这么差的马车里颠簸。
外头有奔雷般的马蹄声响起,还夹杂着利箭呼啸划破长空的肃鸣声。
叶浮光滑落在马车的车厢木板上,因为没有缓过那阵颠簸,神色还呆滞迷茫,直到一阵马蹄的动静停在车旁,有人替她拉开了车帘,她望见沈惊澜坐在一匹通体漆黑的高马上,神色冷漠,却同身上那大红的衣袍形成对比,像降世神祇。
在发觉她脸色煞白,并非不想主动下来、而是没什么力气的模样,沈惊澜神色稍缓和了些许,对她伸出了一只手。
小王妃一手攀着车厢长凳,另一手握住她的掌心,叫了声“王爷”,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她拉着从马车车辕附近到了那匹同样高大的马匹上。
陡然增加的重量让黑马不大高兴,晃了下脑袋,打了个响鼻。
沈惊澜右手牵着缰绳,压着叶浮光的腰,左手轻轻拍了下马脖子,“老实点,最近在外头跑野了,连本王也不打算认了?”
坐在坚硬的马鞍上,感觉自己屁股有点遭罪的小王妃在她怀里抬头看她,眼神微妙地想,不会吧不会吧,沈惊澜不会是在指桑骂槐吧?
她赶紧反思。
想知道自己最近有没有惹过对方,答案是没有。
于是等黑马安分下来的时候,因为陡然坐在这样高的地方、没有安全带,而且还坐得很不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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柒殇祭连胯.下那匹强壮黑马什么时候停了下来也不知道,无声哭得很伤心。
沈惊澜看了会儿她这幅梨花带雨的哭相,却莫名勾了勾唇,不知道这个乾元就这种胆量,从前哪里来的勇气勾三搭四,那些被她骗到心的地坤,就没有一个出来收拾她的吗?
她明知故问,将整个缩在她怀里的人下巴抬起来,“哭什么?”
她说,“这些天那么喜欢往府外跑,本王还以为你多喜欢自由,今日恰好有闲暇,带你出来玩,哭成这样,不知道的还以为本王欺负你。”
叶浮光睁开眼睛,泪水盈在眼睫上,让她眼前模糊一片,她看不清沈惊澜的面色,却本能觉得对方应该是在生气的。
气什么啊?
总不能是怪自己出去玩不带她吧?
她找不到缘由,却不想再在这匹野马身上待着,连眼泪都顾不得擦,就这样用惨兮兮的哭猫脸回答对方的话,“王、王爷就是……就是在欺负我。”
说到一半,还因为鼻塞喘不上气,把自己给噎到,然后开始打嗝。
也就是这会儿沈四和沈六没有跟上来,那些王府的下人们也早在马车抵达的时候就识趣避开,此刻乡野除了风与树,没有任何人经过,否则人人都要以为岐王在马上把这个可爱小王妃怎么着了。
……
约莫是从军的不管自己情不情愿,总会带点行伍里的烙印在身上,从前沈家军最正经、不苟言笑的主将,如今面对她的侧妃,竟也无师自通了欺负人的本事。
听见叶浮光的话,沈惊澜唇畔笑意更盛,“哦?”
她用有些薄茧的指尖反复触摸对方下颌柔软肌肤。
然后问,“本王欺负你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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柒殇祭上的湿润痕迹擦在王妃今日极素的衣袍上,看叶浮光又要哭了,就冷淡地出声说道:……
柒殇祭上的湿润痕迹擦在王妃今日极素的衣袍上,看叶浮光又要哭了,就冷淡地出声说道:
“陪你的许姐姐出去玩,就面带笑容,陪本王出来,就总是在哭。”
-
叶浮光整个人都傻了。
她感觉自己好像闻到了什么醋坛子打翻的味道。
沈惊澜今天这么折腾她,还真是因为她出去玩的原因?
她有心想辩解,半晌却蔫巴巴地低头,也不知该说什么,总不能说自己跟许乐遥玩得高兴,是因为对方不会这样欺负她吧?用膝盖想也知道这个回答搞不好会更惹到面前这尊大佛,于是嘴唇嗫嚅许久,也没哼出一个字。
容貌旖丽、却尽是逼人侵略感的岐王见她这副模样,神色冷意更盛了些,却装出脾气很好的样子,重新抬起她下巴,若无其事地、好像贴心姐妹一样出声问道,“每日和她玩时,都在想什么呢?”
她倒是想听听这个渣女还能冒出什么狡辩。
——要是叶浮光敢在这个时候为了讨好自己,说在外面玩的时候还想着自己,她就死定了。
小王妃动了动唇,冒出很轻的一句。
沈惊澜动作停了一下,不太确定地重复,“什么?”
叶浮光蔫巴巴地抬眸看她,稍微把自己那蚊子哼哼的声音提高了点,但也没什么底气,不过这次倒让沈惊澜听得清清楚楚。
她说:“在想怎么把她送进殿前马步军司狱。”
沈惊澜:“……”
沈惊澜:“?”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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