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翊钧回宫的时候,嘉靖正在品鉴李春芳和袁炜的青词。
这两位的青词一向颇受嘉靖喜爱,看来今日也受了褒奖,二位大人走出万寿宫的时候,皆是笑容满面。
他们出来的时候,朱翊钧正往里走,听到两人闲聊了两句。
袁炜道:“我听说李大人府里今日新来了一位幕僚。”
李春芳摆了摆手,笑道:“不过是个考不上功名的落魄秀才罢了。”
袁炜却道:“我听说,此人前些年在浙直总督做僚属,可帮着胡汝贞写过不少奏疏。那年颇得陛下赞赏的《进白鹿表》就出自他手。”
听到这里,朱翊钧顿住了脚步。
浙直总督,幕僚,《进白鹿表》,这个人的名字呼之欲出。
袁炜这么说,就是委婉的点出,李春芳要借这位大才子写文章,讨嘉靖的欢心。
被戳破了想法,李春芳便笑得有些尴尬:“我久闻徐文长书画文章无一不通,请来京师切磋一二罢了。”
“哈哈哈哈哈!”袁炜笑得意味深长,“内阁如今只有两人,徐阁老已上疏皇上,请求增添内阁成员,李大人颇得皇上赏识。”
其实自从严嵩被赶回家,徐阶多次上疏嘉靖,希望增加内阁成员,嘉靖都没同意。
说来也好理解,当了首辅,你就开始架空皇帝,天天不许人家干这个干那个,嘉靖心中自然不痛快。既然你徐阶这么能干,那一个人把活儿都干了吧。
再者,徐阶推荐的,自然就是他的人。嘉靖对人选不满意,当然不会允许充入内阁。
所以,内阁想要增加人手,不是不行。但要找到既让徐阶满意,又要嘉靖满意的人选并不容易。
现任礼部尚书李春芳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。
首先,他是嘉靖二十六年进士。与他同科的人有张居正、杨继盛、凌云翼、王世贞、殷士儋、汪道昆、宋仪望、殷正茂等人。
而李春芳是鼎甲第一,那一科的状元。
从储君侍讲,到抗倭名将,再到水利专家、文坛领袖。涵盖了政治、经济、文化、军事等众多领域,阵容豪华,能人辈出。
以后世眼光来看,纵观整个科举历史,嘉靖二十六年这一榜,仅次于有着“千年第一龙虎榜”之称的北宋嘉佑二年科举。
宋仁宗曾在皇后面前评价苏轼和苏辙两兄弟,说:“为子孙得了两个太平宰相。”
而多年之后,李春芳除了被人成为“青词宰相”外,也有“太平宰相”之称。
其次,那一届庶吉士由徐阶主持李春芳、张居正、殷士儋等人都是他的学生。
再次,李春芳青词写得好,颇得嘉靖赏识。从翰林院编修,到礼部尚书,其中五次擢升都不是靠其他大臣推举,而是由嘉靖钦点。
最后,李春芳是个老好人,脾气好,性格好,待人温和,论议平正,恭敬谨慎,谁也不得罪。
这么一看,他的确是入阁的最佳人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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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翊钧才不管内阁有什么人员增减,他听到了“徐文长”这个名字。徐渭,字文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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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宗宪被罢免之后,李春芳找到了徐渭,请他做自己的幕僚。
也就是说,徐渭来了京师。
袁炜和李春芳已经走远了,朱翊钧这才收回目光。他看向冯保:“大伴,你听到了吗?”
冯保点点头:“听到了。”
“哎呀!”朱翊钧跺了跺脚,懊恼的说道,“早知道,在宫外的时候,我就让爹爹带我去这个李大人家里,见一见这个徐渭。”
冯保提醒他:“殿下,外面热,快进去吧。”
朱翊钧进入正殿,从来不需要太监通传。他想进就进,也没人敢拦他。
嘉靖倒是想起来要数落他两句:“一点规矩也没有。”
朱翊钧眨眨眼,一脸天真无邪,转身往外走:“那我出去,重新进来。”……
朱翊钧眨眨眼,一脸天真无邪,转身往外走:“那我出去,重新进来。”
嘉靖都被他气乐了:“进都进来了,还出去做什么?”
宫殿里放置着解暑的冰鉴,一阵凉意扑面而来,朱翊钧瞬间精神了。
嘉靖得了两篇满意的清词,正欣赏呢。看到他进来,诧异道:“难得,自己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,回来了。”朱翊钧连蹦带跳上了玉阶,靠在嘉靖腿上,仰头望着他,一脸讨好的笑,“皇爷爷,我想你了,我想早点回来陪你呀。”
嘉靖看着他,总感觉不对劲,半转过身,拿后背对着他:“少来这套,朕可不上你的当。”
朱翊钧绕到另一边:“真的真的~”说着他干脆扑到了嘉靖身上,“特别特别想~”
“松开松开!”小屁股上挨了一巴掌,“这是什么天气,你不热,朕还嫌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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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予昭晖阴弘至德。福我苍生,长跻寿域。”
朱翊钧眼皮越来越重,身体也越来越沉,终于,身体一歪,趴在冰鉴上。
人睡着了,书还在手里捏着。
“这小崽子……”嘉靖笑骂一声,“还是这么贪凉。”
终于,朱翊钧又在梦里见到了那位自称火德星君的神仙。他手里还拿着书呢,气势汹汹的指着对方,质问道:“你说!”
火德星君一愣:“说……说什么?”
“你说我是这个中央土德真君,看起来这么厉害,怎么什么也做不了?”
火德星君又问:“你想做什么?”
朱翊钧说:“我想让刘大实和他的娘亲回来,他们一家人像以前一样。”
火德星君深深吸了口气,压住火气:“你是土德星君,掌管土地,又不掌管阴曹地府,哪能管人家生死。”
朱翊钧气得嘟嘴,凭空踢了一脚:“那你还说我能改变王朝气运,是未来的希望。”
“对呀,”火德星君晃了晃手中玉简,“随着你的年纪增长,改善气候,让土地丰收,让老百姓吃饱,免受天灾,这是你与生俱来的能力。”
“至于其他的,你不具备的能力,那就得靠你自己了。”
朱翊钧咬了咬嘴唇,委屈爸爸的说道:“当神仙还要自己努力呀。”
“不然呢?”火德星君实在没忍住,伸手捏了把他的脸蛋儿,软软弹弹,怪不得都想捏,“神仙也要干活儿的嘛。”
朱翊钧推开他的手,转身就走:“那我要告诉皇爷爷,别当神仙了,还不如当皇帝呢。”
“那可不行。”火德星君赶紧拦住他,“记住,我跟你说的话,你不可以告诉任何人。”
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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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予昭晖我已经长高了,还长壮了,爹爹都抱不动我了。”(touwz)?(net)
嘉靖板着脸:“那是你爹身板太弱。”说着他还一把将朱翊钧拎起来,放在自己腿上,“瞧瞧,还是个小不点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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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翊钧可不依:“皇爷爷,你答应过我的!”
“别闹!”小屁股上不轻不重又挨一巴掌,脸蛋儿还被掐了一下,不仅掐,还扯了扯,“答应你的事,朕自然不会食言。”
他又抱紧了小孙子,下巴贴着他的额头,来回磨蹭两下:“你还这么小,皇爷爷舍不得你吃苦,你先把书读好。”
朱翊钧被他的胡子扎得又痒又痛,偏头躲开:“我不怕吃苦,你就让我学吧。求求你了,皇爷爷。”
听他说个求人的话,可真不容易。
嘉靖心软了,在心里已经答应了他,嘴上却说道:“你这可不像求人的态度。”
朱翊钧眨了眨眼:“求人的态度是什么样的?”……
朱翊钧眨了眨眼:“求人的态度是什么样的?”
嘉靖活动了一下肩膀:“表示表示。”
朱翊钧看向一旁的黄锦,问道:“什么表示表示?”
黄锦可是把嘉靖的心思摸得透透的:“主子这几日处理国事操劳,腰酸背痛。要不,小主子给捏捏。”
朱翊钧懂了,赶紧从嘉靖腿上下来,绕到他身后。黄锦给他搬了个凳子,小家伙跪在凳子上,有模有样给他皇爷爷捏肩膀。
其实就是做做样子,帝王却乐在其中,觉得这孙儿没白养,可孝顺了。
朱翊钧捏了一会儿,趴在嘉靖肩膀上,伸个脑袋过去:“皇爷爷,那我什么时候开始学功夫呀?”
嘉靖想了想:“那就明年开春以后吧。”
朱翊钧掐指一算,今年才刚过一半,等到明年春天,那不是还要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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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予昭晖朱翊钧攥着他的衣袖(touwz)?(net),轻轻摇晃ㄨ()『来[头文字?小说]?看最新章节?完整章节』(touwz)?(net),撒着娇:“好不好嘛,皇爷爷。”
嘉靖拍拍他的小脸:“好,都依你。”
朱翊钧立刻扑到他怀里:“我就知道,皇爷爷最疼我了!”
嘉靖搂着这小心肝儿:“你是真的皇孙,不疼你疼谁。”
朱翊钧终于如愿以偿,说服嘉靖,从秋天开始,先由陆绎带着他打基础。再慢慢给他寻一个合适的师傅。
学功夫的事情定下来,朱翊钧又操心起另一件事情。回到自己的寝殿,他就拉着冯保说道:“大伴,你听到了吗?”
小家伙满头汗水,冯保让人打水进来,给他沐浴:“嗯,听到了。殿下要开始练功夫了。”
“不是这个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朱翊钧说:“徐渭,那个帮助胡宗宪抗倭的徐渭!”
说到这里,他忽然想起来:“大伴!”
“怎么了?”冯保正在给他脱衣服,还得分神听他讲话。
“我生气了!”
他一生气,脸就嘟起来,可爱得不行。
冯保哄他:“别气别气,我哪里没做好,你告诉我就是了,何必气坏了自己。”
朱翊钧说:“你好久没给我讲抗倭的故事了。”
那确实有些久了。他这些日子,自己学会了看书,又有张居正给他写信,故事看得够多了,连说梦话都是“下车泣罪”“桑林祷雨”。
冯保很少给他讲故事,讲也是讲一些更具启发性的科学故事。
关于抗倭的事迹,确实很久没讲过了,关键朱翊钧也没吵着要听。
冯保将他放进浴桶里泡着,掬起一捧水,浇在他的头上:“我都忘记上次讲到哪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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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予昭晖作,协助剿灭海上倭寇。沿海百姓也争着送子女到他的商船,跟随他进行海上贸易。”
“为什么?”朱翊钧不懂,“为什么要默许他走私?”
“因为……银子。”冯保把朱翊钧从书里抱起来,用一条大毯子裹起来擦干身上的水渍,“关于海权与海上贸易,那是另外的话题。”
朱翊钧不懂“海权”,更不懂“海上贸易”,他现在对抗倭更感兴趣:“听起来王直是个好人,官员和老百姓都很喜欢他。可是,皇爷爷说过,胡宗宪擒获王直有功。大伴刚才也说,他是倭寇首领。”
从某种意义上将,王直在沿海活动的主要目的,是希望朝廷放弃不合时宜的海禁,使海上贸易合法化。他只想把生意做大做强,搞钱而已。
从始至终,背信弃义的是大明的官员。
也正因为如此,才导致东南沿海长达十年,饱受倭寇侵扰,百姓不堪其苦。
冯保给他穿上衣服,让他坐在床边,替他擦头发:“这就要提到另一个倭寇首领徐海。”
“他本来是杭州一间寺庙的僧人。”
朱翊钧问:“什么是僧人?”
道士他见过不少,僧人却从未见过。
“上次说过的,就是和尚。还记得吗,俞大猷上嵩山少林寺。”
朱翊钧点点头,就当自己听懂了。
冯保继续说道:“徐海通过叔叔,成为王直的手下。但他不爱做生意,一心一意要当海盗。趁着叔叔和王直出海协助朝廷剿灭其他海盗的时候,带着日本人洗劫了前来送补给的民船。”……
冯保继续说道:“徐海通过叔叔,成为王直的手下。但他不爱做生意,一心一意要当海盗。趁着叔叔和王直出海协助朝廷剿灭其他海盗的时候,带着日本人洗劫了前来送补给的民船。”
“王直怒不可遏,徐海却想杀了他取而代之,在他叔叔的劝说下,暂时握手言和。随即,叔叔带着徐海和部下离开了船队。”
“叔叔要和王直竞争做声音,把徐海当做人质,抵押给了倭寇,换取十万白银。”
“从这时起,徐海与倭寇勾结,开始了烧杀抢掠的海盗生涯。”
“他没读过什么书,却有着惊人的军事天赋,极具组织才能,十分精于海上作战,迅速召集起一批日本浪人入伙。”
朱翊钧总结道:“所以,王直只想做生意,徐海是真正的海盗。”
“可是,我不懂。”
夏天,天气炎热。没一会儿,冯保就把他的头发擦干了:“殿下哪里不懂?”
“倭寇不是日本人吗?可这个王直和徐海,听起来像是我们大明的人。”
“大部分是日本人,但也有欧洲人,以及沿海渔民、海盗等等。”
“日本人脑子一根筋,只会喊打喊杀,还是咱们中国人聪明,善于出谋划策。”
朱翊钧问:“那后来呢?”
“王直有钱,徐海狡诈,胡宗宪发现,要对付他们,自己毫无胜算。但徐渭告诉他,这一点也不困难。”
“胡宗宪认为他大言不惭,说这种话之前,也不先衡量一下双方实力差距。”
“徐渭却表示:想要取胜,不一定非要靠武力。”
朱翊钧也听得有些疑惑:“抗倭不就是打仗吗?不靠武力考什么呀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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