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55章 查与不查

程小蝶知道蒋阳真正回来,且恢复了职务之后,内心之中漾出一种自己都不知道如何形容的开心。

而一边的韩大明像被抽去了骨头,瘫在椅子上,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,嘴唇翕动着,说不出一个字。

赵丽更是把脑袋低得不能再低,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里消失。想到刚才孙振东局长说要调查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,那自己的职务还能保住吗?倘若真的调查出问题来,怎么办?

老马坐在角落里,很是好奇,非常好奇……好奇这种从来没有见过的官场怪相。

一个被停职,然后又被警方带走的镇长,竟然回来了?而且,这县委常委亲自登门道歉?

蒋阳靠在椅背上,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。

那目光不带任何情绪,不愤怒,不得意,甚至没有嘲讽。

但正是这种平静,比任何怒火都更让人心悸。

沉默持续了十几秒。

蒋阳开口了,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:“刘书记,今天班子会什么议题?我刚才进来的时候,好像听到你们在讨论什么。”

刘坚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
“没……没什么大事。”他的声音干涩沙哑,“就是……聊镇上最近的工作情况,常规碰头。没什么大事了。”

他飞快地站起来,像是椅子底下有钉子一样,“那个……时间也不早了,大家都忙。今天就先到这儿吧,散会。”

韩大明第一个站起来,几乎是逃也似地往外走。赵丽紧随其后,脚步匆忙得险些被椅子腿绊倒。

老马慢悠悠地起身,从蒋阳身边经过时,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
刘坚才走到门口,脚步顿了一下。

他想说点什么——也许是解释,也许是示好,也许只是想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尴尬。

但他回头看了蒋阳一眼,对方那双清亮的眼睛平静地望着他,嘴角没有任何弧度。

刘坚才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,转身离开了。

门在他身后合上。

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
蒋阳,和程小蝶。

程小蝶一直没有动。她坐在原来的位置上,手里的笔记本还摊开着,上面写了几行字,但她自己也不记得写了什么。

直到确认所有人的脚步声都远了,她才缓缓抬起头,看向蒋阳。

“蒋镇长。”她轻声说。

蒋阳转过头,看着她。

“你知道他们刚才在做什么吗?”程小蝶压低了声音,虽然门已经关上了,但她还是下意识地小心翼翼。

“说吧。”蒋阳微笑。

“他们想让韩大明代理镇长。”程小蝶直视他的眼睛,“刘坚才说你已经被定了,回不来了。他们打算把你的分管工作全部拿走,架空你的位子。如果你晚回来半个小时,这事儿就定了。”

蒋阳点头,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,“这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,他们这帮人做事还是单纯了些,唉……基层的工作本身就不好干,现在还被这些人针对,后面的日子更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了。”

程小蝶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,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受——一半是佩服,一半是困惑。

“蒋镇长,你既然早就知道他们会这么做,那你为什么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你为什么不反击?”

蒋阳看着她,没有立刻回答。

“我是说,”程小蝶继续道,“刚才孙振东局长都说了,这件事有诬告陷害的嫌疑。既然是栽赃陷害,你为什么不让公安彻查?把幕后的人揪出来?刘坚才、赵丽他们……我虽然才来几天,但我不瞎。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他们策划的吧?”

蒋阳微侧头,打量着程小蝶。

这个女孩看得很准,也很直。

“程镇长,你观察力不错。”蒋阳说,语气平和。

“那你为什么不告?”程小蝶追问。

蒋阳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了四个字:“时候未到。”

程小蝶怔住了。

时候未到?什么意思?他明握着翻盘的机会,为什么要忍?

她看着蒋阳的眼睛,那双眼睛很清亮,很沉静,里面藏着一种远超他年龄的深邃。

就好像,他看到的不只是眼前这间会议室、这个镇政府大院,而是一盘更大的棋。

“你……”程小蝶轻声说,“你真的才二十多岁吗?”

蒋阳笑了一下:“怎么?我看着不像二十多岁的人啊?”

“长得像,可你的做事方式,根本不像二十多岁的人。”程小蝶认真地看着他,“被停职、被诬陷、被当众侮辱,你都忍了。今天回来,他们在背后说你那些难听的话,你也不生气。这种沉着冷静……我在省厅都很少见到。”

蒋阳听着她的话,没有接腔。

他想起了父亲蒋震那天在电话里说的话——关于程小蝶,关于政治联姻,关于“平步青云”。

那些话,他一直排斥。

他蒋阳不是靠女人上位的人。他要靠自己的本事,在这官场上一步一步走出来。

可是,此刻看着程小蝶那双清澈的眼睛——没有算计,没有试探,只有纯粹的关心和好奇。

他心里某个角落,忽然动了一下。

那种感觉,跟父亲说的“政治联姻”无关。

那是一种更原始的、发自本能的东西。

“程镇长。”蒋阳忽然开口。

“嗯?”

“你今天……是在担心我吗?”

程小蝶愣住了。

蒋阳的目光很认真,不像是在开玩笑,也不像是在试探。他就那么直地看着她,等着她的回答。

可程小蝶的心跳,却莫名其妙,陡然加快了。

“当……当然担心。”她移开目光,走到窗前,假装看窗外,说:“你是我同事,出了事我当然关心。”

“哪种担心?”蒋阳站到她身后,低声追问。

程小蝶回过头,对上了蒋阳的目光。

那双眼睛里带着某种温度,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防备和距离感。

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,猛地跳了一下。

蒋阳继续说:“为什么我觉得,你的担心里面,还带着某种其他的东西?”

程小蝶的脸,“唰”地一下红了。

从耳根到脖子,像是被火烧过一样滚烫。

她看着蒋阳那张被太阳晒黑了却依然棱角分明的脸,看着他微上扬的嘴角,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把人看透的眼睛。

她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
“讨厌!”

程小蝶猛地站起来,抓起桌上的笔记本,转身就往外走。

她走得很快,几乎是小跑。

“砰”的一声,门关上了。

走廊里传来她急促的脚步声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。

蒋阳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
他的嘴角,不由自主地上扬了。

那种笑容,不是蒋阳在官场上常用的那种礼貌的、防备的微笑。

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、年轻人才有的、带着一丝甜意的笑。

他想起父亲的话,想起“政治联姻”四个字。

但此刻,他脑子里想的不是什么政治,不是什么前途。

他想的是……程小蝶刚才脸红的样子,比平日里的美,多了几丝女人的温柔之美。

她,真的很好。

——

海城市委,王安邦办公室。

下午三点整,吕阳准时出现在门口。

秘书把他引进去后,关上门退了出去。

“来了啊,坐。”王安邦从办公桌后起身,走到沙发这边,指了指对面的位子。

吕阳坐下,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,放在茶几上。

“王书记,今天上午去马朐县的情况,跟您汇报一下。”

王安邦点头,端起茶杯,示意他说。

吕阳便把整个上午的经过细道来——从检查组进驻,到翻查案卷发现漏洞,再到当众发难、要求释放蒋阳、向蒋阳道歉。

“郎峰当时的脸,白得跟纸一样。”吕阳笑了一声,“那双腿我估计都在打摆子。吴公明县长更逗,全程不敢吭一声,缩在角落里当隐形人。”

王安邦听完,放下茶杯,微微一笑,“呵,干得漂亮。这次,他们是真笑不出来了。”

吕阳也跟着笑了几声,但随即收敛了表情,等着王安邦的下文。

王安邦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吕阳,看着楼下的停车场,语气变得深沉:“但是,老吕,你要明白一点。省里刘洋进书记的意思,可不是简单单把蒋阳搞走这么简单啊。”

吕阳坐直了身子,眉头微皱,不解其意。

“之前刘洋进书记可能只是想要搞蒋震,只是想要公报私仇,但是,现在我们这么一搞之后,就不一样了。未来,他真正的目的也会改变……”王安邦转过身,目光锐利,“慢慢的,他们肯定会发现是我们这帮人在护着蒋震,发现之后,他会利用蒋阳这个点,把黄琦云省长这条线上的嫡系,好好修理修理。未来的蒋阳,不过只是个由头……刘洋进真正想要的,是通过不断制造事端、消耗资源,让黄省长在汉东的根基动摇。”

吕阳点头:“明白。所以我们这次的反击,不仅仅是保住蒋阳,也是为了保我们自己。我们就是不能让他们动我们这些黄省长的人!”

“对。”王安邦走回沙发坐下,身子前倾,“接下来,你把今天检查的情况,尤其是蒋阳案件这一块的检查结果,整理成书面材料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你亲自去送给黄琦云现在最大的爱将!也就是咱们的朱康健市长。”

吕阳愣了一下:“送给朱市长?”

“对。”王安邦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,“你去找他,就拿着这份材料,当面问他——要不要严查?这种事情只要一查,钱小艳背后是谁、刘坚才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、郎峰知不知情,全都能揪出来。你就问他,查…还是不查?要不要深查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