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夏天热得撕心裂肺,胡同口常年沿街乞讨的狗都给自己放了暑假。(touwz)?(com)
季南风抬头看了看太阳,在门口站了快半个小时,也不愿意进家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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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了一眼手里的录取通知书,心里是有些喜悦的,但转而这份喜悦,就因为无人分享而转化为难受和憋闷。
他没有参加过集训,没能结交过哪怕一星半点的朋友,学校的老师把他拉到办公室恭喜他,但他只能感觉到无尽的难受与尴尬。
至于自己家里人,就更不用说了——自己的成绩在他们的面前,简直不值一提。
从刚懂事起跟着爷爷学画,到被带着四处拜名家为师,再到就读央美附中一路以高分走到毕业……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理应当做到的。或者说,在这样的家庭的这般培养下,如果达不到这样的成绩,才是值得被关注的严重的事情。
季南风又看了一眼自家紧闭的大门,想了想,还是把通知书放回了背包里。
但事实上,在进家门之前,他的心情还是挺好的。
毕竟央美也是他心心念念的梦想学府,毕竟他也为了这张录取通知书,花费了一般人难以想象的努力。
所以他不愿意回家,因为他知道,只要推开那扇门,自己这一天的好心情就会非常干脆的到此为止了。
太阳终于把他的皮肤晒得有些疼了。季南风叹了口气,轻轻拿出钥匙。
还没来得及开门,他就听见了非常熟悉的巨响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一地破碎残渣迸溅开来。季南风猜,门口那件藏品级的花瓶,终于还是遭殃了。
他等了几秒,等没有东西往门口砸了,终于还是开了门。
果不其然,地上杯盘狼藉烂了一地,不只是花瓶,很多东西都碎在地上,拼也拼不起来了。
在家的两个人都在非常专注地争执着,没有人注意到推门而入的季南风,或者说,他们看到了,但是不愿意也不想花心思去在意他。
季南风也不想被注意到,他放下背包,垂着眼睛,去厨房拿扫帚,收拾玄关处扎人的碎片。
他其实可以不管的,但是尖锐的碎片会伤人,自己以前就被飞过来的玻璃片划伤过好几次,血滴滴答答的,止也止不住——不管是为了谁,他不想再看见有人受伤了。
去拿扫帚的路上,他看见了野兽一样互不相让的两个人,还有沙发上兴奋地尖叫狂跳的小屁孩——
爸爸指着他的鼻子怒吼道:“下次不要带着这个野种来我家!!”
妈妈冷笑一声:“我们一天不离婚,这房子就不是你一个人的。”
小屁孩发出一声刺耳的尖笑,然后摇头晃脑凑到爸爸面前,想要对他做鬼脸,但又被妈妈一把拉了回去。
那是妈妈在外面不知道跟第几任男朋友生出来的小鬼,季南风总怀疑他有点反社会倾向——这家伙破坏力极强,每天就跟打了药水一样横冲直撞、没事找事、四处挑衅。遇到这样恐怖的争执
(touwz)?(com) 山颂,他就会像现在这样,兴奋得眼珠子都要蹦出来了。
某种意义上,他比自己更擅长待在这样的家里。这也难怪,为什么他都上小学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,妈妈却还是愿意把他捧在手里、当作宝贝。
季南风现在甚至对他连嫉妒心都没有了。他不是很欣赏这份母爱,有时候他甚至会觉得,幸亏自己的父母都不爱他——他不想被这奇怪的爱扭曲成这副恐怖的样子。
季南风拎着扫把和簸箕来到碎渣面前,刚收拾了一半,就被四处飞溅的炮火瞄准了。
他刻薄的父亲批判道:“你两个儿子都跟你一个样子!一个他妈的是个疯子,一天天就跟磕了药似的。一个眼里永远瞧不起人,活着跟死了也没两样!”
瞧不起人的死人季南风被点名,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一眼,倒是直接把人惹毛了。
父亲指着他的鼻子骂道:“你不满意?老子还不满意呢!要不是因为你,我怎么会被这贱货折磨到今天??”
季南风垂下眼睛不再看他——对于这种说辞他已经习惯了,小时候他还会真心觉得愧疚,会整夜整夜的想,是不是因为自己,拖累了一家人都得不到幸福。但等长大了,他便清楚他们其实根本都不在乎自己,也不可能因为钱以外的事情勾勾连连不愿离婚,便把这样的话当耳旁风了。
他今天来,是回来收拾剩余的东西的。高中三年他都在住校,基本没有回过家,现在毕业了,学校的奖学金够他租房子到开学,这样他就又可以无缝住进学生宿舍里,不用回家了。
他一声不吭地把簸箕里的陶瓷片捡起来,拿袋子打包装好——他还想试着把这些重新拼起来,哪怕会有裂痕,也比彻底丢进垃圾堆要好。
倒也不算意外,这样的举动,又遭到了妈妈的嘲讽——
“人都打算走了,还要捎带点东西出去?”
季南风不知道她硬要这么说的目的是什么,她明明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,却还要说一些伤人的话。
或许恶语伤人会让她觉得心里好受些,有些情绪不成熟的人,就只能用这样的办法减轻自己的压力。
季南风在心里帮她找了些借口,他只是不想让自己太难过。
季南风脾气太好,骂他嘲讽他,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。两个人见炮轰他得不到想要的反馈,变本加厉辱骂了几句,就又转头认真对付起彼此来。
季南风把花瓶碎片收拾好放在袋子里,这才堪堪忙到自己。
他推了推那扇理应锁了很久没打开的门,却发现锁口坏了,轻轻一开,门就打开了。
那一刻,他的心脏骤地收紧起来——他知道相当糟糕的事情发生了。
果不其然,他原本打扫的干干净净、一尘不染、所有东西都做好详细归类的卧室,现在只剩下满目疮痍,他那挂满奖状的大白墙,现在被人用自己的颜料涂得宛如恐怖片现场。自然,那放在柜子里珍藏的,有些价格相当不菲的颜料,开口的开口、弄烂的弄烂,混成一团、挤得到处都
山颂是……
更让他觉得天昏地暗的(touwz)?(com),是他以前画的画、做的手工、那些得奖的作品?()_[(touwz.com)]?『来[头文.字小说].看最新章节.完整章节』(touwz)?(com),几乎都被破坏了。
自己的素描上有小孩恶劣的涂鸦、油画被撕成碎片折成纸飞机,还有的做的很好看的小雕塑,现在也已经不翼而飞了。
季南风曾以为自己的情绪已经麻木不仁、能经得起大风大浪了,直到看到眼前这个场景,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气得原地炸裂。
他的手都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,转头就去找那罪魁祸首。
那小孩儿此时正在尖笑着给自己的妈妈加油,看到季南风朝自己冲过来,更是兴奋得一蹦三尺高。
但是季南风没有给他继续狂喜下去的机会,直接无视掉两个正在厮杀的恶魔,伸手就揪住了那孩子的衣领:“我房间是不是你弄的?”
他的动作已经很凶了,但是声音还是下意识地克制着,这让眼前的小孩儿蹬鼻子上脸,对着他开始做着鬼脸、尖声嘲笑。
这小孩脑子有点问题,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,但刚才还在潇洒抽烟的妈妈,看见季南风双眼爆着血丝的、手背暴起青筋的样子,终于慌得把手里的烟扔到一边。
“你干什么季南风?给你脸了是不是?!你放开他!”妈妈慌忙要过去拉架,但是因为心虚,手上的力道根本动不了季南风分毫。
季南风此时已经忍耐到了极限,看到妈妈还来拉架,最后一根弦都被崩断了。
他干脆一手拎着小孩,一手将母亲也拽到自己的房间面前,一句话不说,让她自己看看她宝贝儿子的杰作。
父亲在身后冷嘲热讽地看着笑话,季南风只有两只手,不然也要把他一起拉过来,让他们并排站在一起。
母亲肯定知道这是他儿子的所作所为,她站在这房间面前有些局促,但是依旧还想保持着一贯的嚣张。
她刚想开口说一些经典台词,诸如这么大人跟小孩计较什么,诸如他这么点大懂什么,下一秒,季南风就直接伸手把他儿子“砰”地一声怼到了墙上。
这一声怼得不轻,小孩儿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处境,瞪着眼睛“哇”地一下哭了出来,尖叫着要叫妈妈。此时,母亲却不敢说话了,因为整整十八年,他也没见过自己这跟白兔一样逆来顺受的儿子,会露出这样的眼神——她见过的男人很多,太知道什么人是真的惹不起了。
“你要是再敢让你儿子乱动我东西,我就杀了他。”季南风直直地看向自己的母亲,他的语气十分平静,但是拎着小孩的手已经用力到快要失去血色,“你尽管去报警,你看我敢不敢。”
母亲嚣张的态度终于溃散下去,也跟着孩子崩溃大哭起来,哀求着季南风放他一马。
季南风看得厌烦无比,把他滋儿哇的儿子一起丢在了她的身上。
从头到尾他也没拿孩子怎么样,但他也真的起了杀心。
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活着都没意思了,更别说死之前带走一个小畜生,还算是积了功德。
他也没有给自己把
(touwz)?(com) 山颂人杀了的机会——他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一并带走了,再没有人会乱动他的宝贝了。
这天晚上,季南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出租屋。他的心情真的差到了极致,好几次都想从路边的高架翻下去一了百了。
但他又想到自己包里的录取通知书,想到还没来得及去体验的大学生活,又只能咬着牙,继续往前走了。
把行李安置好的时候,已经快十二点了。但他却没有上床睡觉,而是拿出包里收拾起来的破碎片,按照大小顺序摆放在桌子上。
他打开台灯,拿出工具,一点点从底部开始慢慢拼接——他跟爷爷学过一点文物修复,小时候,家里被打碎的东西都有爷爷来修,但爷爷走了以后,就只有自己了。
他慢慢地把大片拼到一起,又一点点往里填小碎片,这样的过程让他烦躁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——这也是他从小到大都喜欢画画的原因,这是他逃避现实最有用的方法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天都开始慢慢泛白。季南风将最后一个碎片归位,心情却不是圆满,而是越发的难过——
打扫的时候,肯定还漏掉了不少碎片,可能丢在沙发下面,也可能是碎成了粉末。眼前这企图复原的骨架,周身尽是裂纹,还有一个个不可忽视的破洞。
那时候自己还很小,爷爷只教了他怎么把碎片拼好,没教会他怎么把裂纹遮盖、把破洞填满,他想起爷爷说过,修复过的东西看上去再怎么圆满,都不可能达到曾经的结实。因为陶片不是泥,分开了,就永远会有裂痕。
季南风看着眼前的破花瓶,忽然眼睛一红,眼眶湿润起来。
但他觉得自己没必要为了一个破掉的花瓶流泪,他想起妈妈还嫌弃过这个花瓶,虽然是搞艺术的朋友弄来的,但是价值并没有他嘴上说的那么高。
或许当初就应该让它碎在垃圾桶里的。季南风忽然联想到,曾经幼年时期,还试图挽回爸妈不要分开的自己。
还不如就那样碎掉。
季南风站起身,抱起那修了一夜的花瓶,丢到垃圾桶里,扔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,季南风的睡眠差得一塌糊涂,几乎一个星期没怎么合眼。
他怕把自己熬死了,又跑去找医生开了些药吃,才让自己勉强好过一些。
他觉得自己非常矛盾,不太想活,又不太想死。他清楚地知道所有让自己不想活的东西,对于那些痛苦的事情他简直如数家珍,但为什么又不想死,他还真的有些迷茫。
或许是因为画画,或许是因为央美的大学梦,又或者是冥冥之中,他觉得还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。
开学的那一天,他还是像往常一样,一个人背着包、推着行李,踏入了这所承载着他的梦的校园。
直到这一天,他还是觉得恍惚。就算成了央美的学生,他依旧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他也不确定眼前这座大门背后,到底是不是真的有什么,能将他心甘情愿地留下来。
顺着热热闹闹的人流,季南风埋头就这样走着,隐约中,他听见身后传来两个人的对话声——
“我靠,我真没想到你会逃课来这边玩!”
看样子不像是这里的学生,季南风下意识回头去看,就看见两个高中生打扮的男生,正抱着相机,满眼兴奋地站在校门前。
“我当然要来!这可是央美啊!!今天大一入学,我必须要来感受一下!!”右边,那个长相白净帅气、眼里带着笑、一看就招人喜欢的男生说,“大成哥,我明年一定一定要像他们一样!!我会考进来的!”
季南风正赶着路,但光是听男生说的话,嘴角就忍不住扬起笑意来。
他也不知道,愁眉苦脸这么多天的自己,为什么会为一个陌生人的豪言壮志感到心情愉快。
季南风走进校门,将那男生的声音留在校园外,一直走了好久,心里都还是那人的笑容和誓言,眼前这本有些飘忽的路,也忽然变得踏实起来了。
好像无形中抓住了什么。
季南风回头看了校门一眼,多管闲事一般,在心里为男生送上一句祝福——
祝你梦想成真。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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