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96 章 春日负暄96

燕鸥曾经在芬兰追过极光,那时候是三五个人一群的摄影小组,脑子一热、一拍脑门便拿起行装,径直北上。

当时他们出发的时候,还没到极光的爆发期。在此之前,他们扎着帐篷熬着夜,蹲守了小半个月才等到一抹奇迹降临。看见天空微微漾起波光之时,下意识都以为是朝思暮想出来了幻觉。

而这一次,他们没有刻意去等待、花工夫去寻找,时间门也比高发期稍稍晚了些,甚至因为燕鸥满脑子都是拍鸟,差不多已经忘了这里会有极光的事。

但极光还是来了。它荧荧游走在窗外,却似乎正朝着屋内伸着手,燕鸥抬起头,似乎真的碰到了那光带的影子,乌黑的眸子也流淌出一片盎然的绿河。

在这巨大的天幕之下,一切灵魂都变得渺小而轻盈,生命也变成了抽象的形状,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,没有出生亦没有死亡。燕鸥眯了眯眼,忽然像是被一股力量击碎了心房一般,眼角无声地流下一串眼泪来。

恍惚间门,他真的觉得自己的最后一点时间门即将被抽离,他感觉就像是一只脱手的氢气球,即便努力地望向地面,也无法控制自己越飞越远。

这让燕鸥有些慌张,他求助一般看向了季南风,那人立刻会意,弯腰过去拥抱住他。

气球的尾巴被抓住了。燕鸥的灵魂又缓缓回到了地面。他晕晕乎乎抱住了季南风,心脏还因为方才没来由的惶恐而闷闷地跳着。

太好了,季南风又把他留住了。

燕鸥的泪珠一滴一滴打在他的肩膀上,许久,他才有些虚弱地开口道:“老婆……我好像真的快离开了……”

听到这话,季南风抱着他的手臂骤然缩紧,似乎是想执拗地抗拒什么,最后却又无力地妥协了。

他没有正面应答,只是开口转移走了话题:“想出去看看风景吗?”

燕鸥本来也头疼得睡不着,便顺势应道:“好啊,难得这么好的景色。”

季南风吻了吻他的额头,将他层层裹好,给他戴好帽子,又帮他带上了设备。看他没什么精神,便弯下腰准备背他:“来吧。”

燕鸥虽然真的想出门,但又是真的怕他辛苦,看着窗外说:“那你也太累了,我可以。”

“没事的。”季南风说,“路也不远,我再背背你吧。”

再让我背背你吧。

燕鸥觉得自己大概是被季南风捞上去的,身体不太听自己的使唤,但是眼睛却脱离于凝滞与痛苦,还在尽职尽责地收揽着这漫天绮丽的光景。

走出小屋,来到无垠的旷野,头顶的极光挣脱了窗框的束缚,以天空作画布,便更加肆无忌惮地泼洒起来。

这是一种震撼人心的美,两个人刚刚明明已经在屋内略知一二,但真的走到天空下时,还是忍不住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。

季南风仰头看了好久,回头问着同样噤声的燕鸥:“崽崽,想拍照片吗?”

燕鸥这才从震撼人心的美景

山颂中抽离出来:“拍,快快,赶紧。”

季南风的速度当然是很快的,慢的是燕鸥自己,身体不听使唤,回头拿个设备都磨磨蹭蹭,使不上力。他怕极光不知什么时候就消失了,却又没办法加快动作。他不禁又继续想,飞鸟可是不会等人的,要是自己拍北极燕鸥的时候也这么慢吞吞的,到最后又能指望拍到些什么呢?

一想到这里,他着急得开始头痛,连呼吸都急促起来。

好在季南风很快做完了手头的准备,他迅速娴熟地找好位置、架好三脚架,转头又接过了燕鸥手里的相机,找好角度、固定。

等一切都安排妥当,季南风回头看向燕鸥:“准备好了,你看看呢?”

燕鸥下意识要去接,但他忽然觉得,季南风站在极光下的摄像机前,也非常合适、非常好看。

他又下意识往南边看了看,想到那还没赶来的北极燕鸥,后退了一步,笑道:“这次交给你来拍,就当是我来验收一下我的教学成果吧。”

季南风愣了愣,没有想象中的推诿和怯懦,而是大大方方来到镜头前:“那我就献丑了。”

不久前,还在上海住院的时候,这人连相机都摸不透,现在却非常熟练地挑选镜头,调整角度、设置参数。

毕竟入门不久,他对摄影设备的理解还不算深,但光靠着他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几乎无可挑剔的审美,他也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和理解,照出一些独特美丽的照片来。

快门落下,燕鸥凑过去看他的照片,非常惊喜地扬起笑意来。

“我本来还想跟你说说一些常用的参数的,但没想到,你这样不按套路来的照片,还真有些天然去雕饰的意思。”燕鸥评价道,“我应该反思反思了,当年拍照片的时候,我也和你画画一样大胆自由,但是学得越多、接触的越深,我就越沉溺于照片背后的一排排数据无法自拔,甚至乐于把艺术当作数学题来拆解作答。”

“其实,虽然量化的数字可以呈现出来稳定舒适的美感,但是衡量艺术本身价值的,不是呈现美感的数据,而是美感本身。”燕鸥看着季南风的眼睛,笑道,“真好啊,我的老婆永远都是自由、浪漫、伟大的艺术家。”

季南风没想到,这人到这个时候,还能再学着什么、反思些什么。这样淡然寻常的情绪也让季南风感觉到了踏实,他把镜头让出来,给燕鸥又拍了一会。

现在的燕鸥没办法长时间门集中注意力做同一件事,只对着相机捯饬了一会会,堪堪留下两张满意的影像,就已经有些撑不住了。

他摇摇头,想再撑一会儿,但是又往前翻了翻季南风拍的照片,忽然觉得,好像也就足够了。

于是他便转头对季南风说:“差不多啦,我们再随便走走吧。”

说是随便走走,但其实依旧是季南风背着燕鸥走完了大半程。其实燕鸥第一眼看见季南风的时候,总觉得这人文文弱弱的,担心他身体不好,这个印象从他们第一次开|房便被彻底打消,这人不仅身体好,还比自己这个看起

山颂来很会运动的家伙更擅长运动。

燕鸥没说要去哪里走走,季南风心里却好像有个明确的目标似的。他一步一步穿过被雪覆盖的小镇,拐过街道,将燕鸥放到地上。

面前是一片宽阔的广场——

“哇!”本来已经快没声儿的燕鸥又一次被刺激得兴奋起来,广场的左侧,是宽阔的海岸和悠长的跨海公路,而那皑皑白雪中央,是一幢三角锥体的雪白建筑,它的外侧有着大面积的马赛克玻璃,似乎成了极光天然的反射镜,在流动的闪烁中,整个建筑璀璨通亮、大放异彩。

燕鸥被眼前的建筑美到失语,好半天才从脑海中挖出它对应的名字:“北极大教堂……?”

“对。”季南风笑道,“像不像信徒送给大地的一枚钻戒?”

北极大教堂北极圈内最著名的教堂,也是一座完全由民间门捐赠建成的教堂,它干净素雅,却又会恰到好处地用极光装点自己,在这雪白的大地上,就像一枚遗落人间门的美丽钻石。

对着美好的东西许下愿望,大概是人类共同的本能,燕鸥一边看着面前闪烁着极光色彩的大教堂,一边喃喃道:“老婆呀,你一定要健健康康的。”

季南风顿了顿,故作轻松道:“我当然会健健康康的,不然怎么照顾你呀?”

但这一次,燕鸥却不再配合他避重就轻,而是直白地道:“不管是现在,还是我走以后,你都要健健康康的。要多出去运动,要多交朋友,要开开心心,要照顾好自己……要好好活着,好好生活。”

一谈到“以后”,季南风的喉咙就开始发堵,但他知道这一回躲不掉了,只能认命般结果这千斤重的话题:“好,我答应你,我一定。”

听到这里,燕鸥骤然松了口气,然后朝着那闪烁的教堂和漫天的极光,双手交叉相握,做祈祷状——

“请把我弄丢的那份健康全部送给我的南风吧,求求你。”燕鸥轻轻许下愿望,“请保佑他,一直做一个健康、快乐的人。”

季南风听见燕鸥在小声嘀咕,便问道:“你许了什么愿?”

燕鸥弯着眼睛,看着他说:“我许愿你能活到一百七十岁,你自己的一百岁,外带我借给你的七十岁。”

季南风听得想哭,却被这人的话逗乐了:“一百七十岁,累死我得了。”

燕鸥笑起来,又磨磨蹭蹭爬上他的后背,拍拍他的肩膀,说:“就当是继续背着我呗,这么想就不累了。”

季南风点头,说:“好,那就这么办,正好,我刚才也许了个跟你很配的愿望。”

“什么?”燕鸥好奇地问。

季南风像是在开玩笑,却又很认真地说道:“我许愿,我可以一直背着你。”

无论是现在的你,还是变成飞鸟、繁星、萤火虫的你,抑或是今后化作我生命的一部分的你,我都会和你一起,去远行、去寻觅、去活着。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