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鸥的状态让季南风不由得紧张起来。人类的脑部极其复杂,开颅手术之后,可能会面临无数种结果,这都是季南风提前了解过的。
但明明一个鲜活的人,睁开眼睛之后突然变得这样死气沉沉,还是让人不免多虑。
季南风看着燕鸥的脸,开始安慰自己——一定是手术太累了、太辛苦,燕鸥还没能缓过来。
再给他些时间门吧,他的崽崽是全世界最幸运的崽崽,他一定会平安无事的。
能活着从手术台上下来,本身不就是个值得庆祝的好事了吗?
季南风强行让自己往好处想,但看着眼前疲劳得不得了的燕鸥,又心疼起来。
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还没有跟他说,现在的燕鸥就像是被隔在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后,明明与自己近在咫尺,却似乎永远也打不通、碰不到。
燕鸥被安置回了病房,季南风帮他忙前忙后料理好了一切,就静静地坐回床边,陪着他。
他很想牵牵燕鸥的手,轻轻吻他的额头,他好想抱抱他,告诉他自己一直都在,让他不要害怕。
但燕鸥现在还不能说话,意识似乎也不怎么好,眼睛睁一会儿就累得闭上。季南风决定还是不要打扰他。
不知道为什么,燕鸥这样的状态让季南风有种莫名的不好的预感,他总觉得燕鸥的眼神看起来有些陌生——不止是自己看他觉得陌生,他看向自己的眼神,也像是在看一个突然闯进自己生活的陌生人。
一定是自己想多了,季南风这样劝自己,?他强迫自己不再多想任何事,只是全神贯注地投入到照顾燕鸥的工作中去。
虽然已经照顾了他很长一段时间门,但这次手术后,季南风还是经历了前所未有的难熬与漫长——
频繁地测量体温、观察记录状态,已经是最基本的基本,也是对两个人考验的开始。
季南风里里外外进进出出忙了一天,整整过去了12个小时,燕鸥却依旧处于一种混沌的状态里,他醒不了多久就得睡过去,即便睁开眼,大多数时间门也都处于一种疲劳的放空状态。
从重症监护室出来的第一天晚上,燕鸥就开始发起了高烧。
在测体温之前,季南风就已经感觉到他状态不对,皮肤滚烫,浑身却在冷得发抖。拿起温度计一量,体温已经快到四十度,而一个小时之前,明明还在正常的范围之内。
季南风刚要出门去找医生,就听病床上传来一声压抑的口申口今,他立刻回头去看燕鸥的状况,便看他方才烧得通红的脸又苍白起来。
他赶紧走到他床边,轻声询问他的状态:“崽崽?哪里不舒服?”
此时的燕鸥依旧没办法回答他的问题,甚至没法做什么大的动作表达自己的状态,他只能微微偏过头,大口大口喘着气,眉头紧锁,表情痛苦至极。
一看他的表情,季南风就知道他又开始头疼了,但这马虎不得,必须要问清楚才行。
“是头疼吗?”季
山颂南风耐心地问。(touwz)?(com)
燕鸥沉默了半天,似乎总算听明白了,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几不可闻的音节:“……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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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他手术结束之后,第一次对他的话做出反应,他对季南风说,他的头很疼。
还有意识,还能听懂人说话,还能对人的话做出反应。这声“嗯”,让季南风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大半。
季南风心疼地悄悄叹了口气,又忙不迭问:“除了头,还有没有其他地方不舒服?有就说嗯,没有就张张嘴。”
燕鸥又沉默地喘了会气:“嗯……”
季南风便从头到尾,非常耐心地一个部位一个部位地问他。
头疼,四肢肌肉疼,牙疼,背疼……
燕鸥现在的反应还很迟缓,每个问题都要等很长时间门才能给出反馈,问到最后,处在多重折磨下的燕鸥情绪也崩溃了,一边发着抖,一边不停地掉着眼泪。
季南风赶紧安慰好他,然后把整理好的病情?详细地描述给医生听。
医生听完他的描述,非常精确地给出了解决方案,还夸赞季南风道:“你做得真的很好。”
季南风确实做得非常好——定时检测数据、精准描述病情、及时做好反馈,一层楼的护士都说,还是第一次见到季南风这样细心体贴的病人家属,他们都说燕鸥命好,遇到了真心对他的人。
但越是这样,季南风心中隐约的不安就越发强烈——
术后这一周,燕鸥的状态可以说是糟透了。他本身就不耐痛,术后这一周简直要了他的命。
开颅手术时,他的颅骨被钻开、放进了压力探测器,口腔受到刺激,所以现在频繁地牙疼。
牙疼的时候,他就没法咀嚼,季南风就将他的食物打成流食,一点一点喂给他喝下去。
但做完手术,燕鸥又没什么胃口,喝不了几口就开始吐,一来一回反而更加伤身。
他常常半夜开始头疼发烧,烧到全身发抖,疼到情绪崩溃。
如果说之前的燕鸥,已经学会了用忍耐掩盖反应,那现在本就没有多少意志力存在的他,就做出了面对疼痛最真实的反应。
“崽崽!崽崽!马上就过去了!!”
又一天夜里,季南风慌忙摁着病床上挣扎的燕鸥——他实在太疼了,疼得想要拔掉手臂上的针管,疼得想将这病床当作悬崖万丈,一个翻身,就讲这痛苦了结于此。
此时此刻,燕鸥的额头都疼得爆出青筋,他的上半身探出病床外,眼泪豆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掉,嗓子里挤压出绝望地哭声,整个人就像是被一双举手用力撕扯着,随时都可能碎成两半。
季南风按了床铃,在医生赶来之前,他只能尽可能将燕鸥的情绪稳住。虽然燕鸥依旧是不太能表达,但从他的神情和举止中,季南风清清楚楚读懂了他的诉求——
“求求你,让我去死吧。”
这是季南风第一次在他的眼里看到这样的绝望,燕鸥是他见过求生欲最强的人,他很难想象,是怎
(touwz)?(com) 山颂么样的痛苦,会让这样的人都忍不住想要放弃了。
医生来做处理后不久,燕鸥的疼痛得到了缓解,他再一次沉默地闭上眼,无奈地喘息着。
见医生要走,季南风赶紧上前去询问。
现在,燕鸥的状态和上次差距实在太大,一直到手术后快一周的时间门,依旧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,也不太能对外界的信息做出快速准确的反应,他很担心,燕鸥会不会今后就一直保持这个模样。
医生第无数次告诉他,病人现在还在恢复期,之后的发展一切皆有可能——他可能会恢复得完好如初,可能会丧失某些方面的能力,也有可能在某一次高烧中,就彻底没了意识,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植物人。
这个回答再次刺激到了季南风。他查了很多资料,又配合医生的建议,坚持每天给他做唤醒和意识恢复训练。
这件事情比想象中的辛苦,他不仅要一遍又一遍重复一句话、一个动作无数次,还要像这样无数次忍耐对方的沉默、无数次承受自己的呼唤石沉大海。
熬人、实在熬人。
在这样一遍遍得不到反馈的付出中,季南风依旧一言不发地任劳任怨,眼中的希望,却一天比一天暗淡下去。
因为自始至终也没有人能站出来对他说一句:“他一定会好起来的,你的一切努力都会有所回报。”
这天清早,他听说隔壁病房的病人家属,在选择给老伴安乐死之后,自己跳楼自杀。听到这个消息时,季南风没有任何震惊或者不解,反倒是有种极其悲哀地感同身受——
但凡有别的路可以走,但凡有那么一线希望……
病床边,他看着燕鸥的脸,深深叹了口气,将脸埋进自己的掌心里。
他不是会自寻短见的性格,但经历了太多无望,看过燕鸥经受那样的折磨,他终于感觉到了一种抽离的疲惫。
真的好累,他难过地想——真的太累太累了。
以往,自己像这样露出疲态时,燕鸥总能及时察觉,并且轻轻松松用三言两语将他的天空点亮,而现在,他只有自己。
季南风趴在自己的臂弯里浅睡了一会,没多久,就又要起来给燕鸥量体温了。
但这回,他抬起眼时,刚巧对上了燕鸥望向自己的眼神。
他有时候也会这样看着自己,但之前更像是下意识的行为,而此刻,季南风敢肯定,燕鸥是在真真切切地望着自己。
他在看自己。
那一瞬间门,季南风几乎快眼溃散的精神一下收拢起来,他直起身子,又忍不住唤了他一声:“崽崽?”
燕鸥眨了眨眼,似乎在考虑什么,许久,才哑着嗓子说了一个字:“渴。”
那一瞬间门,季南风的眼泪差点直接涌了出来,赶忙拿起杯子给燕鸥喂水——他会说自己的需求了!
趁热打铁,季南风又跟他说了几句话,这人虽然反应还是有点慢慢的,但是能完全听明白他说的,并且给他做出反应了。
山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