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半球夏末的某个夜里,新西兰的南岛降临了一场急雨。
一夜之间,夏的尾巴被风吹散,屋前,季南风打理了有些时日的花草败了满地,只剩几缕余韵未消的残香,叫人失落又流连。
零落成泥碾作尘,只有香如故。
燕鸥又发起了低烧,这段时间他吃什么都尝不出味儿来,精神也很不好,但好在美景治愈心灵,他的心态一直平稳,整体上还不算有什么大问题。
直到这一夜的雨打碎了门前的花,他忽然没征兆地难过起来。
他想起之前在皖省错过的昙花了。
虽然他有时会开玩笑地把季南风当作宝玉哥哥,但他终究不是会为落花流泪的林黛玉,这份不可言喻的难过埋在心里,只让他本就堪忧的身体状态雪上加霜。
很快,低热攀成了高烧,燕鸥整个人都烧出了幻觉,浑身烫得像个火炉,却还控制不住躲在季南风的怀里冷得发抖。
去医院也只是开了退烧药,燕鸥本身又排斥更深一步的治疗,季南风拿他没办法,只能将他打包裹好,又灰溜溜地回到农场里——那片多少还能让他好一些的地方。
知道燕鸥身体不适,农场主仿着中餐的样式,给燕鸥炖了滋补的羊汤,还特意为他换上了秋冬的薄被。这时,他们才想起,属于南半球的温暖季节,也要慢慢流走了。
这时,两个人再没有谁敢开口提继续前进的事情。燕鸥的身体每日愈下,季南风为了照顾他,全然放弃了其他工作和生活,只守在这一间小小的木屋里,寸步不离。
时间长了,燕鸥难免开始多想。他看着外面绵延的细雨,看着灰蒙蒙的天,心想,原来这晴空万里的阳光牧场,也有见不到太阳的时候。
“……最近病倒的次数好像越来越多了。”燕鸥抬头,深深叹了口气。
他没敢继续说下去。他怕自己再也下不来床,怕他的旅程真的到此为止,他怕南半球的冬天将自己吞噬殆尽,怕他一直追寻的那片春暖花开,将再不会出现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病痛终究是将他的乐观消磨殆尽了。燕鸥看着窗户上反射出的那张瘦削的、憔悴的、郁郁寡欢的脸,很难喜欢上这样的自己。
但季南风却一直给他最大的包容和陪伴。无论自己怎么消沉悲观,亦或是因为难受控制不住耍小脾气,他都一以贯之地爱着自己。
“因为天气转凉了,你还喜欢贪凉。”季南风一边给他换退烧的毛巾,一边轻轻弹了一下燕鸥的脑门,“不听话,就是要吃点苦头的。”
这话明面上是在批评燕鸥,但却结结实实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安慰——或许一切都是因为换季着凉,只是自己现在这个状态,就连感冒看上去都十分吓人罢了。
燕鸥捂住了被弹了一指头的额头,愣了好半天也不知说些什么,只能嘿嘿傻笑起来。
他决定不再想那么多了——路边的小狗不会想太多,所以小狗就算流浪街头,也依旧每天都可以保持快乐。
他总不能输给路边的小狗。
当燕鸥再次身残志坚,坚持督促季南风完成修图作业的时候,季南风就知道这人离精神康复又不远了。
他虽然不敢妄自判断燕鸥的生理健康情况,但始终对他的精神力量抱有绝对的自信。
他是个高三离家出走、临时突击学艺术,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完成联考、一次上岸央美的神人,他也是个面对各种社交场合游刃有余、面对各种险情临危不乱的勇者。
正如他曾经在毕业典礼上的致辞那样:“打败我的可以是海浪和风雨,也可以是灾难与病痛,但绝不会是怯懦与恐惧。”
季南风坚信,没有谁会比一只风雨兼程的燕鸥更加勇敢。
又浑浑噩噩少了几天,窗外连绵的雨终于停了。
大清早,季南风刚刚睁开眼,就看见燕鸥正眼巴巴望着自己。
看见自己醒了,他也弯着眼睛笑起来:“老婆!我饿了!”
这人已经连着好多天吃不下东西,只能靠水和营养剂补充体力,这回突然饿起来,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。
季南风赶紧从床上弹跳起来,兴冲冲往外跑:“你想吃什么?我现在去弄!”
“什么都行!”燕鸥特别好养活,也不给人找麻烦,“我现在就好饿,吃草都行!”
季南风欣喜地揉了揉他的头发,赶紧起身准备早餐——农场主很贴心,知道中国人有汤补的传统,每天晚上都会特意炖一盅,也许是鸡汤,也许是牛羊肉汤,燕鸥喝不下,便分给大家一起喝。
大清早,季南风兴冲冲赶到厨房的样子实在喜气洋洋,按农场主的话说,他看起来就像是自家的媳妇儿生了个胖娃娃,脸上的幸福藏都藏不住。
“我当然开心。”季南风一边热汤,一边激动地说,“他太久没好好吃东西了,我还以为……”
还以为他过不了这一关了。
端着碗筷回到屋里时,燕鸥已经自己慢吞吞穿好衣服,站在床边伸懒腰了。
连续几天的高烧让他虚脱不已,但昨天晚上,他又一次梦见那乘风飞翔的北极燕鸥,一觉醒来,高烧导致的身体不适便真的褪去了大半,麻木了很久的胃口也终于苏醒过来。
饿了,是真的饿了。
看着季南风端着一碗香喷喷的鸡汤进门,燕鸥馋得直吞口水,搓搓手坐到小桌边,大快朵颐起来。
吃完饭,燕鸥一阵如沐春风,软了好多天的腿也有了力气,便着急忙慌跑出去要找点活干,想帮帮忙——这几天总是麻烦农场主人,有时还偷偷藏起来吃独食,燕鸥很过意不去。
但谁都不会让他帮忙。季南风先把人按住加了件长衫,然后跟他说:“你不用担心会欠人情,我送给他们的画,绝对足够还清了。”
季南风说的都算是保守的,因为今年签约加斯顿画廊,他的画在本身身价不低的前提下又进行了翻倍暴涨,季南风在让对方挑选成品的基础上,还单独为他们作画,算来算去,其实应该算是对方赚了。
对此,季南风也觉得有些感慨:“艺术的价值还是取决于观众本身啊。”
燕鸥领会到他的意思,笑道:“要是咱们以前在北京,跟那个房东大爷说,送他几幅画,让他借我们住半年,他大概会直接拿扫帚给我们打包轰走。”
“也有可能打电话让精神病院把我们抓走。”季南风也跟着笑起来。
话虽这么说,但燕鸥也是个闲不住的,干不了重活累活,就跑去喂喂兔子,顺便体验一下美好的乡野生活。
急雨转晴,地上还是湿漉漉的。暑气已经消散得差不多,四处便是初秋的清露了。
闷了很多天没能出门,燕鸥觉得此时眼前的什么都很新鲜。
他拉上季南风,乘着小木船在小湖里飘了很久,他们一起看头顶低低的云,看岸边葱葱的树,听季南风给他唱刚学会的新西兰民谣,他悠悠的歌声便带着一阵微风,将他们轻轻推到湖的中央。
农场的小动物们都很喜欢他,兔子总黏在他的脚边,坏脾气的肥羊也允许他摸自己的角,草地上慢吞吞吃着草的奶牛看见他,都特意跑过来舔他——害得他洗了好几遍的脸。
他同样也喜欢这个地方,他忍不住想等着去看树上结出果实、想看麦地变得金黄,想一直在这个斑斓的天地间,看季南风为天地作画。
就连农场主都说:“你们可以一直留下来,如果你们喜欢。”
燕鸥抬起头,看着秋空里明亮但又不灼热的太阳,犹豫,但却没有作决定。
这天晚上,他躺在床边,听着窗外夜风拂过草地簌簌的轻响,问季南风:“老婆,现在是什么季节了?”
季南风怔愣了一下,有些犹豫道:“……快到秋天了。”
燕鸥摇摇头,笑着看他:“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里。”
季南风叹了口气,没有说话。
实际上,他比任何人都希望燕鸥可以停留,每一次辗转对他的身体都是一次透支,他们现在多走的每一步路,都是在消耗他的生命和时间。
但他看着燕鸥眼睛里清澈又坚定的光亮,还是拿出手机,给他看朋友圈里刷到的照片——
燕鸥生病之后,季南风便主动添加了很多燕鸥的同事、好友,他们大多是摄影的同好,和燕鸥一样,是满世界乱飞的鸟,也是对这个世界永远充满好奇的玩家。
他一张张地给燕鸥翻看着大家的照片——
“看,大刘家窗子上的斑鸠下的蛋,就快孵出来小鸟了。”
“钱哥说他今天步行上班,热到脱了毛衣,明明前几天还冷得不得了呢。”
“张琦求到了姻缘,特意回了一趟鸡鸣寺,现在那里的樱花就像海一样,特别美。”
“小高种的草莓开花了,只有很小的一朵,也不知道能不能结果子,但是真的很可爱。”
“芳姨也发了照片,说想把废弃的院子收拾收拾,今年格外想种些花花草草。”
“老胡这次的拍摄任务在伊犁,现在的草都是一片嫩绿,到处都是漂亮的野杏。”
“陈老师又带学生去北海公园写生啦,你看他们的画,虽然很稚嫩,但是个个都充满了生命力,看起来特别舒服。”
……
燕鸥看不懂他们配的文案,但是每一张青葱的、蓬勃的照片印在眼睛里,都让他感觉到了无比的幸福。
他似乎闻到了淡淡的花香,听见了阵阵鸟鸣,门前微凉的风也变得和煦起来。
他忽然想起了余秀华的一首诗——
“这些美好的事物仿佛再把我往春天的路上带,所以我一次次按住内心的雪,它们过于洁白过于接近春天。”
他看着季南风打开了观鸟群,点开一张照片,摆在自己的面前:
“崽崽,他们说,北极燕鸥已经启程啦。”
“春天到了,它们要继续追寻太阳了。”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