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,飞机降落在云城国际机场。

“诶,你们不知道刚刚一出海关,看到满墙的中文,妈呀!熟悉感一下就回来了。”

“朱星阳,这是你盯着人家美女看的理由吗?恶心不恶心?”

“我快饿死了,喂,你们等下是去哪儿,要不要一起吃火锅?”

“我家司机已经在外面等了三个小时了,我爸要我马上回去,以后再约我吧,什么时候打球什么时候叫我。”

等行李的时候,大家都聚在一块,郗棠到角落和赫顿发了平安抵达的消息后找到陆嘉宴,为的是问赫顿的生日,她在飞机上想了很多,做了很多打算。

比如她想过圣诞节的时候赫顿可以来中国,也想她寒假说不定能去美国,三月开学,接着四月、五月,真好,美国那边大学又开始放暑假了。

一个四个季节都想了个遍,竟然忘了问,赫顿的生日在哪天。

如果是在假期附近当然最好。

——11月20号。

离……感恩节最近,郗棠有些失望,只能问陆嘉宴到时候能不能帮忙把她的礼物寄给赫顿,她知道陆嘉宴在美西,而赫顿在美东,但至少比她方便,她没寄过国际快递,怕她弄错地址,又担心会掉件。

陆嘉宴说他八月十号左右飞美国,在那之前,郗棠把礼物给他就行。

顺便,他还问郗棠用不用他送她一程,机场到市区坐地铁得一个多小时,她拖着两个行李箱不太方便。

郗棠道了谢,还贴心地把苏梨也叫上,苏梨在最后一天的烤肉派对后决心向盛泽表白,但是那个花心鬼却忙着和其他女生**。

郗棠拉着苏梨到轿车旁边,一个劲儿给陆嘉宴使眼色,陆嘉宴其实没想这么多,比如帮助郗棠还带个苏梨什么的。

虽然他比郗棠更早知道那晚苏梨告白失败,因为他那晚为了躲热闹去了花园,苏梨就站在花园里,和倚在阳台的盛泽讲话,她约他出来,盛泽没有赴约。

陆嘉宴看了眼郗棠旁边那没什么精神的女生,替两人拉开车门:“你们坐后座吧。”

轿车驶往市区,窗外不再是陌生的夏日海滩,只有阳光同样猛烈,郗棠伸手挡在眼前。

回家,却没有她想得那么开心。

-

郗棠刚回家放下行李,就被带去了爷爷奶奶家吃了一顿团圆饭,郗远志是家里小儿子,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,都在其他省市,陪在老人身边的,只有郗棠一个孙女,当然是宝贝得很。

第二天,妈妈王语清又带着她大包小包提着到了外婆家,第三天又见了小舅,总算是和各方重要人物都见了面,报了平安,送了伴手礼,郗棠才终于得空。

无奈,想和她视频的某人早就等得难受。

视频一开,那边的赫顿穿着球服,郗棠不解,魔鬼训练营不是才结束,怎么又开始了?而且他那边的时间应该是上午七点。

赫顿扯了扯身上的球衣:“你忘了把这件球服带回去。”

的确,那件球衣他已经送给她了,或者说,是补偿那一件被他扔进垃圾桶的,泰德的球服。

可是郗棠看他的表情,笑道:“其实你想说的是,忘了把穿球衣的人带回来吧。”

赫顿挑挑眉: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
两人又说了一会儿,王语清来敲门叫郗棠出去吃饭后水果,他们有话对她说,和男朋友正聊天的郗棠一下就慌了,也不管妈妈只是待在门外,没有开门的打算,瞬间就把手机扣在桌面上。

再拿起的时候,赫顿一脸黑,郗棠只能趴在桌上,手背垫着下巴,可怜巴巴撅起唇看着他。

窗外是黑夜,郗棠的卧室只开了书桌上的一盏小灯,莹莹灯光印在她漂亮的圆瞳里。

“别生气啦~我错了。”

这一下谁还能生得起来气,可能别人可以,但是赫顿绝对不行。

她的撒娇对他实在太受用,他低下头忍不住勾起唇,很想再对她冷漠一点,这样她就能再多撒娇一下,可刚整理好表情抬头,就听见郗棠那边传来一句他听不懂的中文。

“棠宝,还在忙吗?”

“来了。”说着话,郗棠的手就伸往手机,“我妈妈在叫我,我先挂了,bye!”

赫顿:“……”

郗棠慌张的原因除了赫顿,还因为她打算和父母讲自己的打算:她还是想去美国留学,不过是等研究生的时候再去,到时候她会更加明白自己要做什么,不仅是为了见赫顿,更是为了她自己。

她有计划过,比如之前父母说过她上大学一个月生活费是2500元,她觉得节省一点,一年或许可以省下一半,加上她小时候到现在存的压岁钱红包也有好几万,差点忘了,前几天奶奶和外婆分别给了一万,是庆祝她考上大学的奖励,小舅也给了八千,一分不动直接进了她的小金库。

还有奖学金,她会很努力去争取最高等的奖学金,暑假寒假,她也会去找实习,丰富简历,四年后,她自己就能拿出二十万,要去美国留学当然不够,但是那边的学校她也会申请奖学金,没能去读本科,主要原因就是学费,加上家庭变故发生在她高一那年,短短两年间,想拿钱去美国读本科很吃力。

好在这两年家里已经恢复了不少,等她去读研的时候,家里的负担也不会很大。

可没等她开口,晴天霹雳毫无准备地落在她头上。

王语清先是拉着郗棠到身边坐下,才说:“棠宝,你先答应我们,不管我们说什么,你都要冷静听我们说完。”

这句话让郗棠的心瞬间紧张起来,不安感在这一刻乌云罩顶,两年前,也是这样的情况,父母告诉她孟家的变故,以及她得转学的事。

郗棠着急:“怎么了?是不是家里……又出了什么事?”

听见那个又,心里像被划开一道口的郗远志长叹一口气,搭上郗棠的手,慢慢吞吞地说:“棠棠,你在美国这个月,爸做了个手术,你放心,现在已经没有问题了……”

郗棠:“手术?!什么手术?”

王语清连忙安慰女儿:“不是故意不告诉你,是怕你担心,因为……”

可郗棠根本无法冷静,每一次呼吸又重又急,像被抓上岸的鱼,窒息的环境对她每一秒都是酷刑:“什么手术,你们先说是什么手术,爸你生什么病了?”

“你爸爸他。”王语清看向郗远志,“前段时间查出了肺癌。”

郗棠蹭地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,她往前两步,不但撞到了茶几,自己还差点摔在茶几上,眼泪毫不迟疑地从眼睛里飚了出来。

王语清去拉她:“棠宝,你爸爸的手术很成功,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,检查出来是早期,所以立马就手术了,现在你爸就是身体还需要休养,真的没有其他问题了。”

可听到肺癌两个字,郗棠就毫无准备地崩溃了:“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?这是很严重的事啊!真的好了吗?痊愈了吗?”

郗远志张开怀抱,他现在说话都有点虚弱,前天郗棠回来,一家人那么开心,都没想说这事,还谎称郗远志是得了感冒,第二天去郗棠的外婆家,他也没能去。

“爸爸没事了,真的,棠棠。”

“我要是知道……我要是知道,我根本不会去旅游,爸你得癌症,居然……天呐!所以你们让我旅游就是为了支开我是不是,我爸得了癌症,我自己在外面旅游……我怎么那么自私,我怎么那么坏!”

“棠宝,你别哭,让你旅游是过年那段时间就决定的,你爸体检是你高考前一周才做的,和你旅游没有关系!你别觉得自己做错事了。”

王语清抱住女儿,郗棠终于冷静了一点,她有些懵,努力回想着时间线,确定旅游中间有大半年的时间,手术的确不可能耽误半年。

“什么时候动的手术?”

“你们刚到那边没几天,就排到你爸了。”

郗棠想到那段时间她给父母发微信,收到的回复总是不那么及时,她记得有天晚上她们旅游群聊了几百条信息,父母都没有回她,她以为是因为工作忙加还不习惯时差,根本不知道家里出了这样的事,而从家里返回的微信内容,也都是让她好好玩,好好旅游。

“所以不告诉我,是因为怕我高考受影响?”

王语清的唇动了动,难堪地承认:“对,那个时候,没有父母会对要高考的孩子说这种事的,不可能的。”

“而且我和你爸很清楚,你转学到十中后,为了不让我们担心,你有多努力,哎……”

两人原本是想等郗棠高考完就说的,这种大事他们也不想瞒她太久,但医生说发现得早,手术成功几率很高,虽然是肺癌,但不用过度担心,加上年初那个美国游学的机会,还是托关系抢来的,如果说了,郗棠不可能会去的。

可是留学都不能去了,游学再不能去,爱女心切又想补偿女儿的郗家父母商量打算,手术的事,还是瞒了下来。

“可是,是我爸啊。”

眼泪还是止不住,郗棠用两手的手肘胡乱地抹掉眼泪,“得病的,是我爸啊……怎么可以不告诉我啊!我会担心——”

谁说只有离家的孩子是报喜不报忧呢,怕子女担心,全天下的父母又瞒下了自己多少伤痛心酸。

“没事了,棠宝,爸真的没事了。”郗远志轻轻拍着郗棠的背,“就是爸接下来的一年多,都不能工作,得多休息,生活上,得委屈你们了。”

郗棠摇摇头,窝在爸爸的怀里,紧紧抱着他。

“没有关系,没有关系的,你们好好的就好了。”

-

郗棠一边庆幸父亲的肺癌发现得早,手术一切顺利,一边开始为钱的事情发愁。

正如赫顿说过的那句话,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。

一周之前,她还在那艘豪华邮轮上和赫顿跳舞,绚烂的灯光,浪漫的音乐……现在,巨大的落差让她感觉就算让她做梦,她都梦不到那么完美浪漫。

暑假剩下一个月的时候,郗棠找了个家教的工作。

她学理科,大学报考的数学专业,学校是云城一流大学,找家教工作其实比较轻松,只是她找的时间太晚,很多学校八月上旬就统一补课,选择少了很多,婉拒了两个男学生后,最后找到一个给初三女生预习高中数学和物理的工作。

女生叫小满,小郗棠三岁,是个不折不扣的追星族,郗棠第一天进她的卧室,就被那满墙海报和专辑吓到,课间休息,小满立即翻出她的传家宝,仔仔细细给郗棠介绍她那几本全是明星卡片的卡册,什么调价什么捆绑的,郗棠听得稀里糊涂。

在美国游学的时候,郗棠知道那边也会收集卡片,不过是各种球星卡,所以虽然她听不懂,但是能理解小满的行为。

这下好了,一说她理解就不得了了,小满看她的时候眼里仿佛都带着爱,小女生有十足的分享欲,想找到一个理解她的朋友,郗棠将计就计,小满认真学习知识,课外,她就陪着小满看她喜欢偶像的舞台和团综。

反正,她能认出团队里的几个团员,小满就必须会理解记忆几个公式,如此一来,两人关系越来越好。

“老师,其实你也追星吧,所以那么理解我~”

古灵精怪的少女咬着中性笔尖,笑着看批改作业的郗棠,“我看到了,你手机刚刚响了,桌面是个欧美帅哥。”

郗棠拨开耳边的长发:“不是啊,他是我男朋友。”

“哈哈哈哈,我都把我爱豆叫儿子呢,老师你想**豆女朋友啊。”

郗棠摇头:“不是,他真是我男朋友,他不是明星。”

少女沉默两秒,手捧着脸颊尖叫:“我不信,再给我看看呢!那么帅,他不是明星也是网红,这张脸我绝对在网上看过!”

可当更多证据,比如两人的合照摆在眼前,小满无法不说服自己,羡慕得心痒痒:“真的是你男朋友喔?”

郗棠扬起唇角:“如假包换。”

“告诉我,呜呜呜,你去哪里找的这么个大帅哥啊!”女生抱着郗棠嗷嗷叫着不松手,“老师你先教我谈恋爱吧要不?”

郗棠把批改后的练习卷还给女生:“谈恋爱第一步——先提高成绩,只有成绩好了,选择才会多,选择多了,你才知道你想要什么,又能要什么。”

书房空调徐徐度出冷风,桌边奶茶杯也空了,女生收掉空杯,把试卷在桌上铺平,唇翘得老高。

“难怪我给你看那些帅哥跳舞你没什么反应,怎么可以男朋友比谁都帅啊,可恶。”

是啊,郗棠也笑,她怎么那么幸运呢。

可她也会想,有赫顿这样的男朋友已经非常好了,但是她还想再贪心一点,比如他在身边就更好了。

八月初,郗棠在琢磨很久之后,给赫顿选了一条黑色名牌领带作为他19岁的礼物。

上次在邮轮上,赫顿穿西装的模样深深印在郗棠脑海,加上赫顿正式在大学联赛登场后,他应该会有更多正式场合,一条百搭而好看的领带就十分必要,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,礼物毕竟是陆嘉宴帮她带去美国。

体积不能大,重量不能重,不然就太麻烦陆嘉宴了。

八月中旬,家教的工作结束,郗棠也开始准备大学开学的事,虽然就在云城读书,但是除了周末,平时都必须住宿舍,幸运的是她的室友都很好相处。

开学后,学校要军训两周,而郗棠在军训的第一天,就被男生告白了,大家都穿着迷彩服,偏偏她漂亮得太过出彩。

身高一米六七,在女生中算高个,又白又瘦,笑起来漂亮明媚,而且有她在不会冷场,什么话都能接得住,休息的时候她身边总是围最多人。

她连着拒绝了几个男生的好意,过了两天,又有人传她是冰山美人,性子又高又傲,有不信邪的要到她号码,打了两次就被拉黑,去寝室楼下堵人,但是没有用,人根本不出来。

连室友都好奇,来找她的男生里不乏什么以前是高中校草、级草的,还有高年级的学长,人长得帅,又比新生会打扮,一身潮牌,头发染成灰色,听说女朋友换得也很勤,倒追他的女生绕食堂三圈。

可郗棠看都不看他一眼。

谁也不知道,下午顶着大太阳站军姿的时候,别人都累得快掉眼泪,郗棠却没什么反应,维持一个标准站姿那么久时间,当然不可能不累的,只是她一直在想赫顿,想吉米亚海滩那么猛烈的阳光下,努力训练的赫顿。

想着,不想输给他,她意志力也很坚强。

又想,真的好想见他,只有在思念他这一块上,她的意志力脆弱得毫无抵抗。

九月初,军训结束,郗棠正式开始上课,大一课业轻松,她重新担任起小满的家教,周六晚上上课两个小时,她每隔一周周末会回家,所以要出门补课的时候,就对父母说是和朋友同学去逛街,她不想告诉父母自己在做家教的事。

同一时间,大洋彼岸的NCAA开赛,暑假期间在网上掀起风浪的赫顿,正式在NCAA的赛场亮相。

第一次比赛那天,赫顿给郗棠打了跨洋的视频电话,郗棠穿着睡裙,匆匆披了件薄外套,晚上十点跑到阳台和他聊天。

他那边是周六上午十点,赫顿给她展示猎豹的训练室、更衣室、奖杯墙,那些都很厉害,都很棒,但是郗棠想说,笨蛋,你该把镜头固定在你脸上啊。

我只想看你。

“伊达,给你看比赛日外的街道,你肯定没看过。”

赫顿走往窗边,郗棠还没回答,就听见那边响起一阵欢呼声,只因在基地外等待的球迷看到赫顿。

赫顿把手伸往窗外,镜头那边,街道上全是穿着猎豹黑色短袖的人,各种年龄都有,如果不说是来看比赛,那满街道的人还以为是什么盛典游.行呢,实在夸张,整条街竟然都是一个颜色。

背景响起西蒙的声音:“我说谁引起的欢呼声呢,你怎么在这里,你不知道那群人都是来看你的吗?别制造骚乱了,坏家伙。”

一阵天旋地转,镜头又回到了训练室,赫顿懒得搭理西蒙,径直往外走:“带你去看看球场。”

郗棠点头,想说西蒙那夸张的说法还是没变,制造骚乱都来了,可是,也许并不夸张呢,前几天她说想看FA的校园是什么样的,赫顿就举着手机在学校走了一圈,几乎每分钟,都会有人和他打招呼。

‘期待你的表现,赫顿!’

‘嘿,我们周三晚上有派对,来吗赫顿?’

就像现在,他举着手机进了球场,原本正在彩排的乐队立马为他加油起来,不少性感漂亮的拉拉队员也从场边的板凳上起身,探头想看他。

他是真的很受欢迎。

郗棠心里为他高兴,又不想他太得意,故意说的酸酸的:“你可真受欢迎呢,这么多人来看你。”

赫顿把镜头转回他面前,低垂眼睫,深色眼线浅色瞳仁,那双最会蛊惑人的眼睛仿佛要看穿镜头。

“宝贝,如果你在就好了。”

如果她在,那他们就可以校园恋爱,她可以去看他训练看他比赛,他会去她教学楼下等她下课。

他们平时可以约会,在校园里牵手,在所有人为了他欢呼的时候,她保证不会再乱吃醋,就算实在忍不住吃醋,也没关系,他已经很会哄她了,他知道她的软肋,露出大狗狗的眼神说,宝贝,别不理我。

课少的那天,晚上可以在他的公寓看电影,两个人窝在沙发里,只是说不定看一半又亲到一块,球队胜利一起去参加派对,她喝醉也不用担心,她男朋友是强壮又爱吃醋的橄榄球员,谁敢打她主意?

对了,她的头绳绝对会落在他浴室的洗手台上,冷冻库里会有中式点心和披萨,还有必不可少的冰淇淋。

她会靠在他的怀里睡觉,每天被他用吻叫醒。

可是,就算上面的幻想她这个夏天在脑海里想过无数次……还是假的,是虚构的,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。

郗棠讲不出话了,赫顿也不开口,就那么看着她。

一人在黑夜,一人在白天,那句话就像天方夜谭。

过了许久,赫顿才换了个表情,坏坏的笑起来。

“诚实点,宝贝,你是不是很想我?”

郗棠耷拉着肩膀,点了点头,故作轻松:“不愧是四分卫,真的好会看人,今天的比赛一定会很顺利。”

“有些情绪四分卫看不出来,只有男朋友可以。”

郗棠一愣,夜风吹到她面前,有些冷。

镜头对面,赫顿经过铺满阳光的走廊。

“因为我也是,每天都在想你,每分钟都在想你,伊达。”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