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一个清晨,郗棠这一次是被争吵的声音吵醒的。

赫顿在阳台和人通话,她在卧室睡觉,这样都能被吵醒,足以想见电话两头的人怒气有多大。

这一次,她不像昨天一样招呼赫顿,而是装睡到赫顿回到卧室,他是平息过怒气才进屋的,脚步声停,郗棠感觉床的一侧陷了下去,自己被揽进了他的怀抱里。

他像是知道她醒了一样,轻轻地在额头印上一个吻,解释道:“电话那头是我爸。”

郗棠睁开眼睛,看着赫顿,默默地等他说下去。

赫顿现在的确需要一个人来倾听他的烦恼和不愉快。

“他想让我参加酒店的周年庆祝会,我说我没时间,然后我们就。”他笑了笑,“说了两句又互相吼了起来。”

刚清醒不久的郗棠,嗓子还有些干涩,开口说话的时候,语气低低柔柔的:“赫顿,所以你为什么不想去参加那个活动?”

她不知道赫顿和家里的僵硬关系,但她知道赫顿不是一个无理取闹的人,之前孟昀泽说过,他来这边就是为了参加酒店的一百周年庆,想也知道,这个活动非常重要,赫顿不愿意去肯定有他的原因。

“我不是戴利,我去不去都无所谓,而且那种社交场所都很无聊,还有……我和我爸的关系很糟糕,在我选择去FA之后,我们有三个月的时间,没说过话。”

三个月?

郗棠难以想象和家人不说话的事,像她来美国旅行,隔两三天就要和父母微信聊天,分享她拍的照片和趣事。

“那你们在家里完全不沟通吗?”

赫顿摇摇头:“我和他同时在家的时间很少,他有重要的事会让他助理给我打电话,或者让我哥告诉我,家里的事,他根本不怎么管,所以也不需要沟通。”

如果这么说的话——

“可是呢,赫顿,刚刚他给你打电话了。”

郗棠转过身拍拍赫顿的脸,“如果你去不去都无所谓,那你父亲也不会特地打电话给你了。”

所以他才烦躁,因为电话那边直接说的是,他必须去,不容商量的下命令,一如既往。

“反正也就在酒店里,不过忍耐一晚上就好。”

“伊达,派对在邮轮上,要去两天一夜,也就是说我得离开两天。”

啊?邮轮上……

郗棠听到这个词就皱起眉来,好半天才消化这个事:“那你什么时候去?”

又问:“要两天才能回来啊。”

就在郗棠难过的时候,赫顿看着她想,他无比抗拒去参加酒店的周年庆派对,但是,如果把她带去呢?

那无聊的派对也会有趣,两天一夜,他就当做是和她一起邮轮旅游。

可是如果直接说,郗棠一定会说不去,就像她在集训期间会躲开约翰逊教练和其他的教练一样,赫顿有些后悔,他不该说电话是他父亲打来的,因为这就显得那个活动非常正式和郑重,郗棠为了不坏了他的‘正事’,会说她不要去。

加上她还没有答应做他的女友,现在就带她去这种家族的商业派对,见到他的父亲,她也会退缩,贸然开口会让她很有压力。

所以赫顿牵起她的手,放到唇边,没错过她失望的小心思,加重音道:“后天,时间很近了。”

郗棠听到这个答案的瞬间再次泄气,两天,如果是她离开美国后还好,怎么偏偏是现在呢,对于假期只剩一周的她来说,占了快三分之一的时间。

赫顿满意于郗棠的失望,乘胜追击,“两天时间,伊达,如果我去的话,我得离开你完整的两天,所以——”

郗棠突然从床上撑起身体,语气坚定:“我知道了,你去吧,我等你回来。”

这是意料之外的反应,赫顿疑惑:“伊达?”

“你知道我那个混蛋前男友,他也会去你们的庆祝派对,所以赫顿,在派对上你作为主人一定会很风光的吧,越风光越好,狠狠气一气他。”

“你干嘛在乎他,伊达?”

“我不是在乎他,我是想起他曾经瞧不起你,就好气诶!”

是苏梨还是何文珊说过她很护短,不得不说观察真是仔细。

“对了,你们这个活动卢克会去吧?”

郗棠这时才想起陆嘉宴来美国一开始的目的,似乎就是因为这件事,游学都是顺带的,因为他有这个行程,所以才有这一次旅行……所以那两天,一开始就在计划里,甚至比她郗棠出现的还早!

“赫顿,如果没有这个活动,我不会来美国,不会遇到你。”

她两句话简单解释给赫顿听,好的,说完她和世界大和解了。

赫顿哭笑不得揉了揉她的头:“伊达,你真乐观。”

“到时候你们会有亮相、介绍之类的流程吗?可不可以让卢克拍一下那个坏蛋的表情,我真的很想看诶!”

“你想看他?他有什么好看的?”

某人的脸彻底沉了下来,俯身靠近郗棠,把人逼得靠在床头上。

“不是,我是想嘲笑——”

“伊达,我不想从你嘴里听到其他男人的事。”

“可是,可是我是骂他是坏蛋诶。”

赫顿冷着脸:“那也不可以。”

她想骂坏蛋,可以在晚上两人互动时对着他说,反正他对她做的事都很坏,他完全接受湿红眼睛的她可怜巴巴地骂他。

坏蛋,就不能慢一点吗;

坏蛋,我说了不要了。

并不知道男人在想什么的郗棠想说她不会再提孟昀泽了,可下一秒,整个人被压在身下,眨眨眼睛,他靠得好近,湿热的鼻息扑在唇边,痒得她全身忍不住绷紧。

脸颊被他的双手固住,就算下一秒知道会被亲,也难以逃脱,只能承受他充满醋意的深吻,嘴被狠狠堵住,舌尖缠绕,再也叫不出其他男人的名字。

唔,又被坏蛋亲了……

-

猎豹队的集训在周三结束,但球队大部分的球员,比如西蒙、内森都准备在吉米亚海滩多待一周,彻底享受剩下的暑假。

靠着赫顿争取来的一天假期,昨天一整天,郗棠和赫顿没有受到太多打扰,甜蜜地享受了二人世界,谁知今天刚吃过午餐,西蒙的电话就打上门,约两人去沙滩晒太阳。

到了沙滩,球员们都毫不吝啬地展现好身材,海滩上的美女们狠狠大饱眼福,只有帮赫顿涂防晒霜的郗棠知道,眼福怎么够,还是得上手亲自感受那肌肉的触感。

晚上,赫顿去参加球队的聚餐,郗棠无聊地待在他的豪华套房里。

微信的聊天群里,何文珊和秦豫娜在分享白天跳伞的照片,郗棠一张张翻过,后来还有方念夏和周昊宇露营的照片。

何文珊:【所以就剩郗棠你一个人啊,那你这两天怎么过的,那个球员他们放假了吗?】

郗棠:【放假了,昨天我们在酒店的电影院看了场电影,今天下午和他的队友在海滩玩了一下午。】

何文珊:【还有电影院!那你们看的什么电影,好不好看?】

酒店有一家小型电影院,最多同时容纳二十人观影,不需要电影票,但是需要预约,昨天下午的电影是赫顿选的,是一部上世纪六十年代的爱情片。

音乐优美,画面浪漫,可是剧情……她不知道。

她也不知道怎么弄得,昨天看电影的时候,黑暗的电影院里,两人的手慢慢就握在一起,等她反应过来自己躺在赫顿怀里的时候,他已经吻了上来,接着她和赫顿就一直在接吻。

可能气氛真的太好了,所以一直在亲,电影讲的什么她根本不知道,一点印象都没有。

硬要说有什么感觉,那就是,他怎么接个吻都能那么硬呢。

不,她是说,赫顿绝对是故意的,故意选得浪漫的爱情电影,那种情况,谁能忍住不亲密啊。

郗棠:【那里是可以自己选电影的,我们就随便看了部爱情片,还不错。】

何文珊八卦劲儿上来了:【那现在呢,他带你去吃什么好吃的了?】

郗棠:【他们球队集训结束,所以他去参加聚餐了。】

何文珊:【什么啊,约会到一半搞失踪?】

郗棠:【不是,因为是聚餐他必须得去。】

说到聚餐,郗棠也感觉肚子空空,干脆从沙发上起身,换了衣服准备去餐厅吃饭。

就在这时,门口响起敲门声,郗棠以为是赫顿帮她叫的客房服务,她开门……门外站着的,正是那天下午惊艳体育场的大明星,戴利。

对方先她一步开口:“你是谁?”

戴利身高和赫顿相当,体型比赫顿更壮,他上一部戏是商业动作片,票房惊喜但没什么剧情的爆米花电影,靠得就是特效和他的票房号召力,而他的票房号召力一部分来源于他健壮的体格和棱角分明的俊脸。

他的气势完全吓住了郗棠,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自我介绍,尴尬地握着门把,在反应这是什么情况。

戴利勾下墨镜,露出一双锐利眼睛打量着郗棠,不过很快他就想起什么,手指着郗棠难以置信:“嘿!我认得你,你是被赫顿送橄榄球的女孩。”

说话间,戴利瞥到郗棠手腕间的运动手环,他眼睛顿时瞪圆,“Damnit!你……噢,抱歉,我不是在骂人,我只是第一次看到它不是出现在赫顿手上。”

“那是他高中第一次拿下冠军时,球队一起定做的手环,每个人一条,上面有自己的名字。”戴利解释道,“所以我只是生气,我弟弟谈恋爱竟然完全没告诉我!”

郗棠从没有仔细看过那条手环,毕竟它是在那种情况下到她身上的,所以,噢,还真有,环内刻着‘HuttonLambert’。

他嘴皮真利索,郗棠想,她根本插不进一句话。

同时,她又想,赫顿和她对话的时候,果然是放慢了语速。

“你好,我是伊达。”

在戴利生气、难过、不爽、忧郁的缝隙里,郗棠终于找到机会做自我介绍,“你来找赫顿?”

大明星发话:“当然,如果我不主动,他可没时间见我。”

赫顿之前的确很忙,可要是和面前这位比起来,她觉得身为明星的戴利……哦,人家是反讽,抱歉,她反应过来了。

同时,她有一种面前这位大明星似乎有些弟控的感觉……还是说,一样黏人,只是对象不同?

“他去参加球队的聚餐了,所以不在屋里。”

郗棠说着指了指房间,同时又尴尬地不知该不该让戴利进去等。

因为这是赫顿的房间,她不是房间主人,没有权力说好或者不好,虽然不过两天时间,房间里就有她的衣服,化妆品,零食,她买的书,手机的充电器。

没让郗棠困扰,戴利没有要求进去等,他对着郗棠笑了笑:“伊达,对吧?好的,伊达,可以和你聊聊吗?”

戴利的目光看向走廊尽头的大阳台,或者说是观景台更为恰当,郗棠说好,戴利重新戴上墨镜,压低了棒球帽往那边走去。

棒球帽,遮挡脸的选择都一模一样,谁不说这两人是兄弟呢,但是,郗棠又发现了一点不同,戴利腿长,走得很快,她得小跑步跟上他。

想也是,雷厉风行的好莱坞明星,走路都是几个助理追在身边,不用勉强自己去就别人的速度,也不用辛苦追赶,他有自己的速度。

而赫顿不是。

他也腿长,他的队友走路可能比戴利更快,但赫顿从来没有让她追过,他永远在小细节上迁就她,而且从来不因此邀功,如果没有戴利对比,她甚至发现不了。

就在郗棠怔愣感动的时候,戴利叫她的名字,郗棠抬头看他,男人双手撑着栏杆,远眺大海:“明天的宴会,你会和他一起参加吗?”

“你是说酒店的庆祝宴会?”

“当然,所以你有听说了是吧,他是什么反应?”戴利说完笑笑,“算了,你不说我也知道,甚至他生气的表情我都知道。”

戴利怒瞪郗棠,两秒后又恢复笑容,“是不是这样?”

“我听赫顿说了,但是我不会去,我没有受到邀请。”

她想说,受到邀请的都是陆嘉宴那一类人,要么也是孟昀泽那种,她怎么可能会去,虽然在听到邮轮的时候,她有心动过一下。

不是游艇,而是更大更豪华的邮轮!

她怎么会不想去呢。

“他没有邀请你?”戴利刚问完,又摇摇头道:“他当然不会,他自己都恨不得躲开呢。”

“那么,伊达,如果我邀请你,你愿意参加吗?只要放轻松把它当做一个短期旅行就好,两个白天,你可以在邮轮上畅玩,晚上的宴会,你想出席就出席,不想去,也随便你。”

郗棠指着自己,不是很明白原因:“为什么?我……”

她又不是什么大人物。

“我想让赫顿留下,毕竟要在邮轮上待两天,如果没人让他有兴趣待下去,我怕他半夜就找人坐救生艇逃走。”

戴利说得足够直接,他指了指郗棠手腕上的手环,示意她对赫顿的重要性。

郗棠明白,她是那个赫顿留下的原因。

“可是,他已经答应参加……”

“这不是玩笑话。”戴利一脸严肃认真,“我一直都知道,赫顿因为我受了很多苦,我曾经也是球员,天赋让我过得太顺利,整个人变得浮躁骄傲,后来受伤退役让我受了很大打击,就好像,整个人一下没有了存在的意义。”

“在我受伤后,父亲对赫顿管理得更加严格,他怕赫顿和我一样,过得太顺利所以自大妄为,以为自己能掌管一切,所以他对赫顿是批评远远大于鼓励,尽管这一切的出发目的都是保护赫顿,但是在外人看起来,甚至在赫顿看起来,我们的父亲,不过是把所有橄榄球的希望都强加在他身上。”

“赫顿一直觉得自己是我的替补,哪怕我非常爱他,可是我受伤后的那段时间,整日酗酒、颓废,管自己都管不住,根本没法管他,那段时间,他真的受了很多伤害。”

嗙得一声,戴利重重地拍了下栏杆,郗棠看到他通红的耳垂和……眼圈。

“你能想象,当他看到我那么颓废,会怎么保护赫顿?”

郗棠轻轻摇头,戴利接着说,“他知道什么对赫顿不好,他不会讲原因,他只会说不可以,他知道什么是为赫顿好,他也不会说原因,他只会下命令,你必须这么做。”

这样的命令,听着就让人窒息……

郗棠问:“为什么不好好沟通呢?家人之间,应该能好好沟通的吧。”

“性格原因,他实在不会表达,他对家人永远是冷冰冰的,沟通都是命令的语气,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的父母会离婚。”

郗棠突然感到鼻尖酸得不行,她完全可以想象赫顿的痛苦遭遇,父母离婚,父亲忙于工作疏于关心,就算沟通,也总是冷冰冰的,唯一亲近的哥哥在受伤后也变了个人。

难怪他说——我不是戴利,我去不去无所谓。

又想起前几天的球队派对里,艾拉起头说到赫顿在高中很受欢迎,西蒙当时在一边附和,说过一句,那些女生找他的时候,他都一个人待在豪华的游戏室里,完全不把女生们的火辣邀约当一回事。

当时她听过就算了,现在想来,再是豪华的游戏室又如何,或者,再是豪华的别墅又如何?

不管是父亲还是哥哥,应该都是全世界地飞,全世界地转,回到家,丢下书包,别墅越大越空,和人讲话,只听得见自己的回声。

赫顿其实,也,孤单了很久吧。

“抱歉和你聊这些沉重的话题,伊达,我只是想告诉你,他是真的很讨厌参加这些活动,因为这又是父亲‘强迫’他参加的,所以你可以……”

“我想去!”

郗棠看向戴利,用力点头,“我想去那个宴会,拜托你,让我去!”

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开心她出现。

但是她知道,她不想让他一个人去面对他不开心的场合。

听见郗棠的拜托,戴利没有及时回应,过了许久才说,“我会让我的助理和你联系,帮你准备礼服。”

观景台上,不知为何,扑面而来的风是咸湿的,郗棠的心潮难以平复,手机来电,正是赫顿打来,但是接起来那边的声音却是……西蒙?

“嘿,伊达。”

电话那边吵闹得很,西蒙的声音不太听得清,“我是西蒙,伊达,赫顿他喝醉了,你可以来接他一下吗?”

郗棠深呼两口气,平复心情:“没有问题,西蒙,我现在过来,麻烦你先照顾一下赫顿。”

戴利看向她,郗棠朝他摇头,示意没有大事,她跟着就要挂断电话,却听到西蒙说:“你说你马上就过来?”

怎么,她马上过去还有什么问题吗?

“西蒙,是聚餐现在还没结束,我要等一下再去吗?”

“没什么,你过来吧,伊达。”

挂掉电话,戴利立马问道:“怎么了?”

“球队聚餐,赫顿喝醉了。”

郗棠和戴利解释她要去接赫顿,戴利看了眼手机,没有任何来电或者信息,他有三个手机,但是度假期间随身携带的只有和家人朋友的私人手机。

视线再移向郗棠那看来弱不禁风的肩膀,忍不住地努了努嘴:“这样的把戏从我们那时候用到现在,真够没有新意的。”

“什么?”

你扛得住他吗?

他想问,但是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,你见到他帮我问一句话,可以吗,伊达。”

郗棠点头,戴利皮笑肉不笑的开口,“帮我问他,还记不记得戴利.兰伯特是谁。”!